完了。彻底完了。谎言被当面戳穿,伪装被撕得粉碎。
“我……”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对不……起……”
除了道歉,他贫瘠的词汇库似乎找不到别的表达。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完了提纳里肯定要生气了”,一会儿是“他早就知道了”,一会儿又是“他会不会觉得我是故意骗他的坏孩子”。
提纳里却只是握着他的手腕,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烫得乐芽指尖都在发麻。
那双总是清明锐利的翠绿色眼眸,此刻因高热而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看人时目光都有些失焦般的飘忽。
他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仿佛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是谁。
然后,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抓到了。”提纳里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你这小骗子。”
但他的指责一点力度都没有,反而像是一种……疲惫的无奈。
乐芽怔住了。他准备好的所有狡辩都堵在喉咙里,因为提纳里的反应完全不在预想的剧本中。
没有生气,没有失望,只是这样……抓住他不放,用那种有些涣散的眼神看着他,好像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我……不是……”乐芽试图解释,但声音细若蚊蚋,自己都听不真切。
“嗯,你不是。”提纳里却接话了,语气像是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你只是……很会藏。”
他说着,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轻轻地、带着试探般地,碰了碰乐芽兜帽下散落在肩头的蓝色头发。
“凉的。”提纳里喃喃自语,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真奇怪……看起来是头发,摸起来像水。”
他的思维似乎因病变得有些跳脱,不再像平时那样逻辑严密。那些精心策划的“逼出原形”的计谋,在真实的病意侵蚀下,露出了底下更本真、更直白的内核。
“这样也好。”提纳里继续低声说着,手指从发梢滑到乐芽的脸侧,指腹轻轻擦过那片冰凉的皮肤,“至少……摸得到。”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病人特有的迟缓,却异常固执。仿佛要用触觉来确认眼前这个人的真实性。
提纳里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膛,纤长睫毛上不知何时沾上的细小水珠,还有那双蓝得像化不开的深海、此刻却盛满了不安的眼睛。
这张脸,和他记忆中化城郭那个灰发少年的模样已然不同,却奇异地融合了“乐芽”的眼神和“涅琉斯”的轮廓。
美丽,非人,却又因为此刻有些惊慌的表情,透着股孩子气的可怜。
“对不起什么?”提纳里突然又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依旧低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些,眼神也清明了不少。
乐芽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提纳里在回他刚开始道歉那句话。
但他却被问住了。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撒谎?对不起偷偷变回人形?还是对不起……被他发现了?
他张了张嘴,他张了张嘴,却组织不起完整的句子,最后只是垂下头,长长的蓝色发丝滑落肩头,声音闷闷的:“……骗你,不能变。”
“还有呢?”
“……偷偷……变回来。”他声音更小了。
“还有呢?”
乐芽茫然地抬起头,蓝眼睛里满是不解。
还有?还有什么?
提纳里看着他困惑的表情,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个笨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
“你变成这样,”提纳里松开他的手腕,指尖却顺势上游,轻轻抚上他微凉的脸颊,“是为了照顾我,对吗?”
乐芽眨了眨眼,乖乖点头:“……嗯。你烫,难过。”
“所以,”提纳里放缓了语调,像在引导一个迷路的孩子,“你是因为想帮我,才变回来的。这不是错事。”
乐芽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我撒谎了。说……不能变……我坏。”
“那是因为你害怕。”提纳里接过他的话,指尖轻轻摩挲到他的下颌线,“害怕变回这个样子,我就不让你待在身边了,对吗?”
被精准地说中心事,乐芽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他用力抿住嘴唇,像是要忍住什么,但还是有几颗透明的水珠从眼角滚落,划过苍白的脸颊。
“……嗯。”他哽咽着,承认了这个让他日夜不安的恐惧,“口袋……尾巴……暖暖的……变了……就没有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词不达意,但提纳里听懂了。
听懂了这个拥有古老灵魂、却困于孩童心智的小家伙,是如何笨拙地守护着那一点可怜的安全感——宁愿撒谎,宁愿压抑本能,也要守住那份被允许贴近的温暖。
心尖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搔过,又酸又软。
提纳里轻轻叹了口气,这一次,叹息里再无任何试探或计较,只剩下全然的心疼和释然。
他收回手,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床铺:“坐过来一点吧。”
乐芽迟疑地看着他,又看看那个位置——离提纳里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因发烧而比平日更高的体温。
“听话。”提纳里催促,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