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舟洬言下之意是“既然你的家人都在我手底下被保护的好好的,那么别的事情,你就不要再插足”,可听见商婉叙按捺不住欣喜和希望的一问,却又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往下继续说些什么了。
既然不知该说些什么,那索性就闭口不言。伶舟洬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这次没有停留,跨过门槛向外走去了。
走出房门,才发现肖令和正抱臂倚在门框上静静等着自己。
伶舟洬垂下眸子,本不欲多说,想直接从那人身边走过的,却在擦肩的一瞬,被那人不轻不重的叫了声:
“怎么不说话啊,伶舟大人?”
这人还是那样,天大的事情都凑到眼跟前了,还能在这里游刃有余的挑眉轻笑。伶舟洬压下心底的烦躁和焦灼,开口时低沉:“你要我说什么?”
“事到如今,说些别的反而添堵。”肖令和竟然轻松自在的凑了过来,语气甚至是轻快的:“就说说你与夫人?我怎么看着……你方才又是心急,就是巴不得她去死的?”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能触碰到伶舟洬的逆鳞,只见他投去凌厉的一记眼刀,眉间不耐几乎都要溢出来。
只可惜肖令和并不怕他,见他这副神情,也只是低低一笑,自讨没趣的不再开口罢了。
“不说就不说吧。”肖令和略一抬下巴:“接下来什么打算啊?大人。”
这一口一个“大人”叫得伶舟洬更加烦躁,他甚至不知这烦躁由何而生,又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只觉此刻一句话都不想再和面前这人说,但是打发又打发不走,骂又不能骂。
“你要听什么?”良久后,伶舟洬还是问了这么一句。
肖令和闻言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他愿意说陈年往事。他原本想摆手,说句“算了算了”搪塞过去,却又在即将开口的刹那转念一想——
这明明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既然有的听,为什么不听?
“你真说?”肖令和语气中又略微带了点笑意:“畅所欲言?”
“嗯。”伶舟洬闭了闭眼,“反正眼下也是干着急,你如果实在闲得慌,不如与他们一道去追杨徽之和陆眠兰他们。”
肖令和闻言干脆利索:“我不去。”
他竟还能轻松的补一句“是你自己不注意,才把人放跑的”,此话一出,伶舟洬差点没忍住拔刀砍向他的脖颈。
肖令和见好就收,话锋一转,将话题扯回了原来的事上:“既然你难得开口要与我讲些什么……不如就同我说一说,你和夫人的事吧。”
他说着朝着屋内瞥了一眼,意有所指,语气虽一如既往的温和,但说的话却是刀刀戳心,毫不留情的:“一直看来,你们对外虽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但从前我见了,总以为你对她没有半分情意。”
伶舟洬见他提到这个话题,似是有些不知从何说起的烦躁,只见他微微垂着眸子,捏了捏眉心,语气沙哑,片刻后才答道:“……你这是什么话。”
“什么话你自己心里清楚。”肖令和毫不客气,“但我今日见你那般模样,又忍不住怀疑,你究竟是如何看她或待她的。”
伶舟洬在他话音未落时,便低笑一声,那笑不知是冷笑,还是无奈,但他语气中强装出来的漠不关心,还是被肖令和捕捉到了。
他说:“既然是你将人捅伤了,自然该由你医治,所以我才叫住的你。”
肖令和了然挑眉,嘴角笑意丝毫不减。正当伶舟洬怀疑他要说出什么鬼话时,果不其然,这这人就轻飘飘回敬了一句:
“你可真是放狗屁了。”
伶舟洬眉心一跳,咬牙切齿的看向他:“……你要问的只有这个?”
肖令和轻咳一声,仿佛刚才那句诡异至极的话,不是出自他口一般,就这么随意敷衍两句便略过了:“你要是想说,那不如同我说一说,你们是如何相遇,又如何走到婚嫁这一步的吧。”
伶舟洬凉凉的看了他一眼:“你想知道这个?真是好不像你啊。”
肖令和眨了眨眼:“平日里还是爱听一些故事的。”
伶舟洬懒得与他多费口舌,抬脚便往庭院里走。肖令和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这人死活不愿意多说,反正也在他意料之内。
只是他刚一边思索着跟上两三步,却见伶舟洬在前头不知何时停住了脚步。
“与你说说,也行。”
肖令和讶然挑眉,还没等自己从这一句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便听见那人继续低声道:“我与她初见时,应该是春深。”
肖令和张了张嘴,刚要说些什么,却又听见后方传来一声虚弱至极的叹息。
他回头看去,只见商婉叙不知何时起了身,站在门槛内两三步,一手轻轻抚上腹部伤口,应该是刚站到这里,只听到他们谈话的最后两句。
肖令和微微一愣,见她目光穿过自己,直直看向身后的伶舟洬,声音很轻:
“……你果然不记得了。”
第125章旧事三十五霜雪满头……
那时的大戠,还在平世的最后一年。
雪已经下了整整三日。从京城通往江南的官道,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壑。
天地间一片素白,唯有凛冽的北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商家的车队在这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里艰难前行。五辆马车,十余护卫,原本是寻常的探亲行程,却因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变得险象环生。
第三辆马车上,厚厚的棉帘隔绝了部分寒意,车内燃着暖炉,却依旧抵不住透骨的风霜。
十三岁的商婉叙裹着祖母去年亲手为她缝制的兔毛滚边斗篷,缩在车厢角落的软垫里,小脸冻得有些发白,但一双杏眼却亮晶晶的,透着对远方的期盼。
“爹爹,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外祖母家呀?”她掀开车帘一角,立刻被灌进来的冷风呛得咳嗽两声,却还是执着地望向窗外白茫茫的天地。
车辕上,商槐木正忧心忡忡地望着前路。听到女儿的声音,他回头,脸上瞬间换上温和的笑容,伸手将毯子往上扯了扯,盖住她冻得发红的鼻尖:
“外面雪太大了,路不好走。叙儿乖,再忍忍,绕过前面那座山,就能看见你外祖母家的大槐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