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怀疑,当年岳父陆将军、臣母顾氏所中之奇毒,来源诡秘,宫中太医皆言罕见,甚至赵太傅晚年病情反复,用药后时好时坏,恐怕这些……”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言下之意,已让人不寒而栗。
“来人!”顾来歌猛地一拍御案,发出一声闷响,霍然起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怒与冰冷,“即刻传旨。着羽林卫副将,率兵包围太医院,缉拿院判肖令和。不得使其走脱,亦不得损毁任何药方、药材、文书。”
“若有反抗,就地格杀。将其押至此处,朕,要亲自审问。”
“至于邵斐然……待肖令和认罪之后,杖杀。”
“遵旨!”殿外候旨的将领高声应诺,甲胄铿锵声中,迅速领命而去。
皇帝盛怒,阁老惊惶,杨徽之等人屏息以待,而伶舟洬站在原地,脸色在宫灯映照下变幻不定,青白交加,那双总是温润的浅褐色眼眸,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穷途末路。
肖令和是他最重要的盟友,也是他许多计划得以实施的关键。一旦肖令和被擒,许多事情就再也瞒不住了。
“陛下!”伶舟洬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凄厉,“您难道就凭这几份不知真伪的供词,凭杨徽之夫妇的一面之词,便要怀疑跟随您多年、救治过无数宫眷的肖太医吗?便要定臣这多年勤勉为国的臣子之罪吗?”
他此刻已不再维持那副温雅从容的姿态,语气中充满了悲愤与指控,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甚至隐隐有指责皇帝偏听偏信之意。
“小人蒙蔽?”皇帝怒极反笑,缓缓坐回御座,目光如冰刃般刮过伶舟洬,“伶舟洬,事到如今,你还要巧言令色,颠倒黑白?贺琮绝笔,可是小人蒙蔽?翰墨账册,可是小人伪造?夏侯昭供词,商氏手书,乃至商槐木被囚之线索,难道都是凭空捏造,只为构陷于你?!”
皇帝的声音一句高过一句,带着帝王的雷霆之怒,在殿中回荡:“你口口声声忠臣,朕倒要问问,忠臣会通敌叛国,私贩禁物?忠臣会构陷同僚,残害命妇?忠臣会谎报军情,囚禁边将?忠臣会勾结太医,危及宫闱?!”
伶舟洬被质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灰败,身体微微颤抖。
他知道,大势已去。
但他不甘心。
好不甘心。
就在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等待着皇帝最终的发落,伶舟洬眼中疯狂之色愈盛,似乎要做出什么极端之举时——
殿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以及羽林卫士兵特有的、沉重而整齐的甲胄摩擦声。
“报——!”
一名羽林卫校尉大步闯入殿中,单膝跪地,抱拳高声禀报:“启奏陛下!末将奉周将军之命先行回禀!西山别庄已被我军控制,于庄内地下密室之中,发现两人!经初步辨认,确系前锋将军商槐木,及其子昭武校尉商明远!”
“商将军父子可还安好?!”皇帝急声问道,身体再次前倾。
“回陛下,”校尉声音洪亮,“商将军父子虽被囚禁多时,面容憔悴,身上有旧伤,但性命无虞,神智清醒!周将军已派军医为其诊治,并安排车驾,正护送其往宫中赶来!”
“好!好!好!”皇帝连说三个“好”字,脸上怒意更盛,目光如同看着一堆肮脏的垃圾般看向伶舟洬,“伶舟洬,你还有何话说?!”
伶舟洬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败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丹墀之上盛怒的帝王,看向旁边虽然虚弱却目光灼灼、充满恨意的杨徽之,看向沉稳冷峻的裴霜,看向悲愤交加的陆眠兰。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殿外那越来越亮的天光上,嘴角忽然扯起一个极其古怪、扭曲的弧度,似哭似笑,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苍凉。
就在这时,另一阵更加嘈杂、带着呵斥与打斗声的响动,从殿外传来。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惨叫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陛下!肖令和带到!”一名羽林卫将领浑身浴血,铠甲上带着新鲜的刀痕,大步踏入殿中,身后跟着数名如狼似虎的羽林卫士兵,他们中间,押着一个身穿太医官服、却发髻散乱、嘴角带血、双手被反剪捆绑的人。
那人显然经历了反抗和搏斗,那身象征医者身份的青色官袍已被扯破,脸上有几处淤青,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
琥珀色的眼眸,此刻没有了平日刻意伪装的温和或冷淡,只剩下一种妖异的冰冷、疯狂,以及被擒获后的不甘与怨毒。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迅速扫过殿内,在皇帝、杨徽之、陆眠兰身上掠过,最后,定格在了面如死灰的伶舟洬身上。
四目相对,一瞬间,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两人之间炸开。是同盟的崩溃,是阴谋的败露,是末路的对视。
“给朕跪好了。”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威严,“商槐木父子即刻便到。等他们来了,朕倒要听听,你们这些年,到底做了多少‘好事’。”
第138章落雪
终于,殿外再次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车轮碾过宫道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脚步声带着属于边军特有的铿锵,却裹挟着疲惫与沧桑。
“启禀陛下,前锋将军商槐木,昭武校尉商明远,带到殿外!”殿门处的羽林卫高声禀报。
“宣。”
沉重的殿门再次被推开。在数名羽林卫的护卫下,两名男子,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年约五旬的将领。他身形原本应该颇为魁梧,但经年累月的囚禁与折磨,已将他磋磨得形销骨立,身上那件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略显宽大的旧军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他面容枯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须发皆已花白凌乱,脸上、脖颈、手背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与冻疮。
搀扶着他的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同样消瘦憔悴,脸上菜色,但眼神锐利如鹰,身姿挺拔,即便在囚禁中,也依稀可见昔日沙场骁将的影子。
这便是商氏父子了。
二人踏入殿中,并未立刻看向御座,而是先环视一周。
当商槐木的目光掠过杨徽之身上斑驳的血迹、陆眠兰眼中的悲愤、以及御案上那些摊开的信件账册时,他枯槁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头滚动,仿佛有无尽的悲怆与愤怒要喷薄而出。
最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御座之上。
商槐木猛地挣开儿子的搀扶,踉跄着向前几步,在丹墀之下,用尽全身力气,重重跪倒在地。
膝盖撞击金砖的声音沉闷轰然,回荡在寂静的殿中。商明远紧随其后,也轰然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