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啸和罗若同时睁开眼睛。
只见褥垫上,甄筱乔蜷缩着身体,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抓住胸前的披风,指节泛白。
她眉头紧锁,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原本苍白的嘴唇被咬得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整个人陷入一种极度恐惧与痛苦的梦魇之中。
身体时而剧烈抽搐,时而僵硬如石。
“甄姐姐!”罗若连忙扑过去,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同时运转清涟真气,试图安抚她紊乱的心神。
然而,真气甫一探入,便如同撞上了一堵布满尖刺的冰墙。
甄筱乔潜意识里的抗拒与创伤形成的自我保护,竟将罗若温和的探查之力狠狠弹开,甚至引得她自身气息一阵紊乱。
“她的心防……好重……”罗若额角见汗,又急又无奈。
龙啸起身,走到近前。
他看着甄筱乔在梦魇中痛苦挣扎的模样,眉头紧锁。
他知道,那不仅仅是噩梦,是真实生过、如今一遍遍在脑海中重演的地狱。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轻轻按在了她的肩头。
掌心温热,带着雷霆真气特有的微灼与《冰心鉴》带来的澄澈宁静之意,隔着粗糙的麻衣,缓缓渡入一丝极其温和、不带任何侵略性的安抚力量。
他没有试图侵入她的识海,只是像一个稳固的锚点,将那份属于外界的、平稳的暖意与宁静,传递过去。
或许是这份力量足够温和,没有引她心防的激烈反抗;或许是龙啸的气息对她而言,已经与“获救”、“安全”产生了某种潜意识的关联;又或许,只是那梦魇太过痛苦,她本能地想要抓住任何一点能带来安宁的东西。
甄筱乔剧烈颤抖的身体,竟真的慢慢平复了一些。
紧咬的牙关松开,急促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虽然依旧不安稳,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般濒临崩溃。
罗若见状,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龙啸一眼,继续用沾湿的布巾,轻轻擦拭甄筱乔额头的冷汗。
这一夜,甄筱乔的噩梦反复了数次。
每一次,都是龙啸以那种温和而坚定的方式,将她从濒临尖叫的边缘拉回。
而罗若则始终守在旁边,耐心地为她擦汗,整理散乱的丝,低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试图用声音给她一些慰藉。
待到天际微明,甄筱乔终于陷入了相对沉静的睡眠,只是眉心依旧笼着散不去的轻愁。
龙啸和罗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疲惫,以及一丝无可奈何的怜惜。
接下来的几日行程,大抵如此。
白天赶路,龙啸御器,罗若照顾甄筱乔。
甄筱乔醒着的时候,会安静地坐着,望着下方飞掠过的荒凉景色,眼神空洞而遥远。
罗若与她说话,她会轻声回应,语调平和,甚至偶尔会露出一点极淡的、礼节性的笑容。
她会接过罗若递来的水囊和干粮,小口吃着,动作优雅,仿佛仍是那个养尊处优、知书达理的甄府大小姐。
她甚至会在休息时,主动整理略显凌乱的衣衫和头,将那一头天蓝色长仔细挽起,尽管只能用最简单的木簪。
她也会在罗若忙碌时,轻声说“谢谢罗妹妹”,在龙啸调息完毕时,微微颔致意,唤一声“恩公”。
一切看起来,似乎正在慢慢恢复“正常”。那个娴静、大方、礼数周全的甄筱乔,好像又回来了。
但龙啸和罗若都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是何等汹涌的暗流与坚冰。
那些深夜无法抑制的噩梦与颤抖,那冰蓝色眼眸深处挥之不去的空洞与冰冷,那偶尔在无人注意时,她独自望向虚空某处、手指无意识攥紧衣角的小动作……无不昭示着,那个曾经鲜活明媚的少女,已经被彻底埋葬在黑岩堡的火焰与李家坳的石屋之中。
如今活着的,是一具被复仇意志勉强驱动的躯壳,和一颗包裹在娴静表象下、遍布裂痕、亟待以血与火来填补或彻底崩碎的寒冰之心。
行程的第五日傍晚,他们终于彻底离开了炎州的地界。
空气中的燥热与硫磺气息被更为清新、却也带着深秋寒意的山风取代。
远处,连绵的青色山峦在暮霭中显出轮廓,那是通往苍衍派方向的中州山脉。
三人依旧寻了一处山洞歇息。
篝火噼啪,映照着甄筱乔安静坐在火边的侧脸。跳动的火光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暖色,却暖不进那双冰蓝色的眼眸。
罗若在煮着简单的肉羹,香气渐渐弥漫。
龙啸擦拭着狱龙斩的刀身,暗金色的刃面倒映着火光,也倒映着他沉思的脸。
洞外,秋风萧瑟,卷起枯叶。
洞内,火光温暖,却驱不散那萦绕在三人之间、无言的沉重与隐痛。
前路漫漫,苍衍在望。
但带回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劫后余生的孤女,更是一段无法消弭的血仇,一颗亟待重塑却也可能就此沉沦的道心,以及一份沉甸甸的、不知将引向何方的承诺。
夜风穿过洞口,出呜咽般的低鸣,仿佛在为这段归途,奏响一曲未尽的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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