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金峰天衍殿,依旧是那般的肃穆沉凝,黑白太极广场上纤尘不染,三十六级玉阶在午后的天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仿佛两个多月前那场决定龙啸命运的商议从未生。
然而,殿内端坐的七脉掌脉真人,心头却都萦绕着同一个念头才过去两个多月。
对于寿元绵长、动辄数百年不等的修道之士而言,两个多月的光阴,不过弹指一瞬,如同凡人眼中的三五日。
可就是这般短暂的间隔,天衍殿竟因同一类“异事”再次齐聚。
这频率,着实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紧促与蹊跷。
殿门无声开启,息剑真人依旧端坐云床,双目微阖,气息与大殿乃至整座锐金峰隐隐相合。
待七脉掌脉落座——罗有成面色沉凝,李真人眉宇间带着忧色与一丝未散的惊讶,其余诸人亦是神色各异——他方才缓缓睁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真人身上。
“李师妹,碧波潭之事,你且再详细说与诸位师弟知晓。”息剑真人的声音清越平和,听不出太多波澜。
李真人起身,微微一礼,声音温婉却清晰“是,掌门师兄。”她将甄筱乔这两个多月在碧波潭引气、修行,直至昨日九九八十一周天圆满,真气陡然由水转木的经过,原原本本复述一遍,末了道“……妾身当时以灵觉仔细探查,其丹田内真气确已化为纯粹草木属性,精纯盎然,与《清涟引气诀》之清涟真气截然不同。情形……与当年秦艳师侄一般无二。妾身不敢擅专,已令在场弟子严守秘密,即刻前来禀报。”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三十六根蟠龙紫木柱间的清心香气似乎也凝滞了。
“嚯——!”火脉刘真人最先按捺不住,他虬髯抖动,洪亮的声音打破沉寂,“又来了!这才消停几年?怎么又出一个?”他看向李真人,又瞥了一眼对面面无表情的林真人,语气复杂,“还好还好,这次没转成我火属的烈焰真气,不然又得头疼!”他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牢骚,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你们是不知道!就秦艳那丫头一个,我熔火谷上下为了她,有多麻烦!吃穿用度,修炼静室,日常起居,哪样不得单独置办?跟那群糙老爷们完全不是一个路数!谷里全是光棍汉子,突然塞进一个女娃子,头几年简直是鸡飞狗跳!连个能教她女子仪轨、打理琐事的人都寻不着,最后还是掌门师兄特批,许从凡俗家中带了个老嬷嬷进来,才算勉强安顿下!”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扯远了,干咳一声,看向息剑真人,又瞟了眼旁边脸色开始苦的姚真人,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掌门师兄,这事……您看?这回轮到姚师弟头疼咯!”
息剑真人未置可否,目光转向其他掌脉“诸位师弟,对此事有何看法?”
风脉林真人冷峻的面容上眉头微蹙,他指尖习惯性地在膝上轻叩,缓缓道“秦艳之事,已是特例。依门规祖训,真气属性经八十一周天纯化而定,终生难改,且须与所修道脉相合。接连出现逆反,绝非偶然。其中必有因果。”
他目光锐利,如同鹰隼审视猎物“秦艳身世孤苦,被掌门带回时心性封闭;此番甄筱乔更是家破人亡,血仇在身,心结深重。二者皆非心境平和之辈。是否……身负血海深仇,执念过深,心神激荡之下,反而引动了体质深处某种不为人知的潜在禀赋,干扰甚至逆转了功法纯化的自然进程?”
木脉姚真人捻着手中翠玉竹枝,眉头早已锁紧,接口道“林师兄所言不无道理。执念如刀,可伤人亦可伤己,扰动气血神魂,确有可能引异变。然则……”他顿了顿,看向李真人,又无奈地扫了一眼众人,“甄姑娘蓝蓝眸,天生异相,是否其体质本就特殊,隐含某种古老血脉或先天灵蕴,只是此前未曾激?修行水属功法,如同以水浇灌种子,反而催了其内在的木性本源?”
石真人沉默良久,厚重的声音响起“根基为要。无论原因为何,其丹田已成木属真气,此乃事实。木性生机勃勃,与水之柔韧滋养本有相通之处,较之当年秦师侄水火相冲,或更易调理。然终究……功法属性相悖,后续道途,仍需慎重规划。且……”他看了一眼姚真人,“翠竹苑向来皆是男弟子,突然安置一女徒,恐有诸多不便。”
金真人面无表情,声音冰冷平直,再次提及门规“祖训有云,真气属性既定,当与道脉相合。接连违逆,恐非吉兆。当查明根源,若为体质特异,或可再议;若因心神执念扰动,则需先平其心,再论其道。否则,根基不稳,隐患暗藏。至于男女之别……门规亦有定例,各脉弟子当恪守本分,清净修行。”这话虽未明说,但提醒之意已然分明——全男一脉突然来个女弟子,容易惹闲话是非。
罗有成真人沉声道“甄姑娘心志之坚,求生复仇之念炽烈,我亲眼所见。此等心性,用于正道,可为砥砺;若失控,亦可能成魔障。其真气异变,无论缘于体质还是心念,皆需引导。碧波潭水脉清心宁神之法,本为化解其戾气所设,如今看来……或是阴差阳错,反成了激其木属真气的引子?至于安置……姚师弟的翠竹苑,至少还有尊夫人在。”他这话算是给姚真人留了点余地,比起其他几脉清一色男修,木脉好歹有个女主人。
李真人轻叹“妾身亦有此虑。传她《清涟引气诀》,本意是以水之柔德润泽其心,疏导郁结。岂料……竟引出如此变故。如今她丹田木气已成,再修水法已不合适。且其心神受此冲击,虽表面平静,但眼底深处……那份执念,似乎并未消散,反而与这新生的木属真气隐隐相合,多了一股柔韧不屈的生机,却也暗藏锋芒。至于起居……确是个问题。”她看向姚真人,歉然道,“给姚师兄添麻烦了。”
诸位真人你一言我一语,从身世、心性、异相、体质、功法、乃至这棘手的“男女之别”、“日常安置”等多个角度探讨。
然而,此事过于罕见,虽有秦艳前例,但个中缘由依旧如雾里看花,难以完全明晰。
讨论半晌,终究未能得出一个确凿无疑的“所以然”。
息剑真人静听众人议论,待殿内声音渐息,方缓缓开口“根源虽未彻底明晰,然木已成舟。甄筱乔丹田木属真气已固,此为现实。”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眉头紧锁的姚真人身上“既有秦艳之先例在前,处置之法,便有例可循。甄筱乔便转入翠竹苑门下,由姚师弟你亲自教导。木性主生,亦主条达,或可助其疏导心结,稳固道基。翠竹苑有尊夫人主持内务,照料女弟子起居,较之他脉,终究便宜些。”
姚真人手中竹枝捻动的频率早已乱了。
他脸上惯有的和善笑容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实实在在的烦躁与头疼。
他起身拱手,语气满是无奈“掌门师兄法旨,师弟自当遵从。只是……”他苦笑连连,看向旁边一脸“我懂你”表情的刘真人,又看看其他几位同门,“我翠竹苑虽不比刘师弟的熔火谷那般……咳,豪放不羁,但也清净了数百年,苑中上下连同杂役,皆是男子。这突然来一位身世坎坷、心思又重的女弟子,功法转换、心性引导已是难题,这日常起居、一应琐碎……怕是不得安宁了。内子那边,少不得又要埋怨我给她揽事。”
他说的倒是实情。
苍衍派七脉,水脉碧波潭全是女弟子,其余六脉则全是男弟子,泾渭分明。
突然打破这界限,引的麻烦不仅仅是多一双筷子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