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小镇在西北干燥的日光中醒来。
龙啸天不亮便出了门。
他沿着镇中那条唯一的土街,一家一家地敲门询问——铁匠铺、裁缝铺、收购皮货的商行、甚至几户看着像手艺人的人家。
得到的答复,却都是摇头。
“蚕丝?俺们这儿只会鞣皮子,哪会弄那精细玩意儿?”
“您要找织坊?最近的也得去凉城,离这儿八百里呢。”
“冰蚕丝?那东西金贵得很,就算有人会织,也不敢接啊,织坏一截,把我卖了都赔不起。”
龙啸一家家问过去,脸上的期待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化成一种克制的、却掩饰不住的失落。
他站在街尾最后一间土坯房前,看着门板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张记修补”几个字,里头却空空荡荡,显然许久没人来过。
他默然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坑洼的黄土路上,显得有些寥落。
背囊里那枚玉匣沉甸甸的,寒意透过布料渗出来,贴着后背,像一捧握不住的水。
罗若在客栈门口等他。
她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衫子,水蓝色的带在晨风里轻轻飘,远远看见龙啸的身影,脸上便绽开了笑,小跑着迎上去。
“啸哥哥!你一大早去哪儿了?”
龙啸勉强扯了扯嘴角“随便走走,打听些消息。”
罗若没注意到他笑容里的勉强,只雀跃地拉住他的袖子,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汪清泉“啸哥哥,我方才问过店里的伙计,他说这小镇周围,有一处极有名的景致,叫‘仙染丹霞’!传说是上古仙人炼丹时打翻了丹炉,炉火余烬落在这片山岭上,烧出了漫山遍野的颜色!伙计说,来煌州的人,若不去看一次仙染丹霞,便算白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快了几分“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反正今日也要赶路,绕不了多远!”
龙啸看着她那张被兴奋染得微微红的小脸,心中那团因寻匠人不得而生的郁结,忽然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若儿……”
龙啸的‘好’字还没出口,罗若便住了口。
她这才注意到龙啸脸上的神色——不是平日的沉稳冷峻,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心口。
她眼中的光芒微微一黯,随即露出一个乖巧的、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啸哥哥,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我、我知道的,现在去破军门,找通天阁的线索,救筱乔姐姐要紧。我……我不该这时候想着去玩的。”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带,声音越来越轻“我只是……只是想着咱们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你一直绷着,想让你松快松快……对不起,是我想得不周全。”
龙啸一怔。
他看着罗若垂下的眼帘,看着她绞着带的手指微微白,心中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买那冰蚕丝,本就是要送她的。
他满镇子找匠人,也是为了她。
他心心念念想着的,不过是等那冰蚕丝织成丝袜,穿在她腿上时,她眼中会漾起怎样的欢喜。
可如今,他为了这件事失落,反倒让她以为——他连片刻的歇息都不愿给她,连她这点小小的、想让两人一起看看风景的心思,都不肯成全。
这不是顾此失彼么?
龙啸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按住罗若绞着带的手。她的手微凉,他的掌心却暖。
“若儿,”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柔和得连自己都有些陌生的温度,“走,去看丹霞。”
罗若猛地抬头,眼中还残留着几分不确定“可是……”
“我想去。”龙啸打断她,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真切的、虽淡却温暖的笑,“赶了这么多天路,是该歇一歇。你说得对,松快松快,也好。”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何失落。有些心意,不必宣之于口,等那蚕丝织成丝袜,穿在她腿上时,她自然就懂了。
罗若怔怔看了他片刻,确认他眼中没有勉强,这才慢慢笑起来。那笑容从唇角开始,一点点漾开,最后盈满了整张脸,像一朵被阳光催开的花。
“嗯!”她用力点头,反手握住他的手,“那我们快走!伙计说,日头刚升起的时候,丹霞的颜色最好看!”
两道遁光自平安镇升起,朝着西北方向掠去。
不过半个时辰,脚下的荒芜便开始变了模样。
先是稀稀落落的灌木,接着是低矮的、泛着暗红色的山丘,像是被谁用巨大的画笔蘸了赭石色,在大地上随意涂抹了几笔。
越往里飞,那红色便越浓越艳,从赭石到朱砂,从朱砂到丹红,层层叠叠,如同凝固的火焰。
待两人落在一处高耸的观景台上时,罗若忍不住出了一声轻呼。
“天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