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坚在旁边咧嘴笑道“怎么样,咱们这儿跟你们苍衍派不太一样吧?没那么多花花草草,到处都是石头和铁疙瘩,还有打铁声,刚来的可能睡不着觉。”
罗若好奇地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两类不同的工坊间流转,轻声问“李师兄,那些工坊……都是弟子们在铸造自己的兵器吗?我看有些似乎不太一样?”
“大部分是给自己铸,”李坚用短戟指了指那些小工坊,“那是‘本命坊’,每个弟子入门三年后,都得在那里开始捶打自己的第一件本命兵刃胚子,以后修为涨了、想法变了,也得回去改。那地方,神圣得很,一般不让外人靠近,连同门也不随便打扰。”
他顿了顿,又指向那些规模更大的工坊“那些是‘营作坊’,给外边铸东西的。甲胄、制式兵器、宗门大型法器的零件,甚至一些特殊订制的玩意儿。咱们破军门吃喝用度、挖矿石、养地火、维持大阵,开销可不小。光靠山里挖的这点铁矿石和地火可不够,得靠手艺换。”
朱静姝清冷的声音传来,她走在稍前的位置,头也不回地补充“营作坊的活计,也是修行。大批量铸造,要求精度、效率、还有对材料的极致把控,锤炼的是另一种耐心和技艺。门内弟子,每年都需在营作坊轮值一定时日。这也是门规。”
单扛着巨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自己吃饭的家伙自己打,这是根本。但破军门不是与世隔绝的隐修,要立足,要展,就得有进项。为其他正道门派、可靠商盟铸造精良兵甲,换取资源,天经地义。我们铸的东西,质量比市面上那些货色强得多,口碑是打出来的。这也算是……嗯,以匠艺养道业。”
龙啸心中了然。
这很实际,也符合破军门给他的印象——务实,不空谈,将修行与生存紧密结合。
他想起苍衍派的产业,苍衍盆地里有雇佣凡俗耕耘的自家屯田、灵宝养殖,在外也有天灵地宝的交易,但不如破军门这般将“铸造”提升到与核心道法同等的高度。
“那……若是铸造手艺不佳,或者不喜欢铸造的弟子呢?”罗若想到了母亲陆璃交代的、关于破军门的特点,顺势问道。
走在前面的单脚步似乎顿了顿,李坚则直接嗤笑出声“手艺不佳?那就练!练到行为止!破军门没有‘不喜欢铸造’的弟子。入我门墙,铸器便是修行的一部分,与吐纳练气、习武搏杀同等重要。若只求修道长生,嫌弃铸造之苦、之俗,那便是道不同,趁早另寻高明。藏铁山不养闲人,更不养心不在‘兵’之人。”
他的话语直白而严厉,却透着破军门一贯的务实与铁血。
朱静姝语气稍缓,但意思同样明确“铸造的过程,是锤炼耐心、掌控力道、理解材料特性、乃至感悟‘形’与‘意’的过程。一柄好兵刃的诞生,其道理与修为突破、道心锤炼,并无二致。我破军门先辈认为,未曾亲手赋予一块顽铁以‘形’与‘魂’的人,很难真正理解‘兵道’精髓,更难达到‘人兵合一’的至高境界。”
谈话间,一行人已沿着山道向上行进了数百丈。
山势愈陡峭,但道路和台阶却修缮得异常坚固平整。
两侧的工坊景象更加繁忙。
龙啸甚至看到,在一处营作坊外,几名穿着其他门派服饰的修士,正在一名破军门执事弟子的陪同下,仔细检验一批刚刚出炉、寒光凛冽的长剑,不住点头,显然十分满意。
很快,单带着他们拐入一条岔路,相对远离了主要的工坊区,周遭锤击声稍弱。
他指着前方一座看似寻常、但守卫明显森严许多的石殿,石殿门前矗立着两尊格外狰狞的持斧雕像,殿门紧闭,上有禁制光华流转。
“那是‘兵殁殿’。”单的语气低沉了些,“本门前辈或弟子,若在外征战陨落,其本命兵刃能被寻回的,便会送入此殿。有时……也能收到一些风声,知道本门兵刃落入了某些宵小或敌派之手,却无力追回。”他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江湖厮杀,刀剑无眼,被缴获也是难免。但只要是破军门出去的正经兵刃,哪个不是神兵利器!”
李坚哼了一声“没错!我们出手仙器兵刃,天下谁人不知?但是被邪人缴获,这是耻辱,定要想尽办法追回!”
龙啸与罗若默然。
这又是一条残酷而骄傲的门规。
兵刃不仅是工具,更是伙伴,是延伸的肢体与魂魄。
主死兵殁,理想状态下应当同归。
但现实总有意外,被缴获是耻辱,却也可能是新的复仇开端。
“到了。”单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他们的思绪拉回。
众人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处位于山腰的巨大平台,像是将半座山峰削平而成。
平台边缘以厚重的黑铁栏杆围护,中央则矗立着一座最为宏伟的建筑——那并非宫殿,更像是一座放大版的、结构极其坚固的巨型工坊与堡垒的结合体。
建筑整体呈暗沉的铁灰色,外墙由巨大的铁矿石块砌成,表面布满锤凿的痕迹,几乎没有装饰。
只有正门上方,悬挂着一面巨大的、以百炼精铁锻造的匾额,上书三个笔力千钧、仿佛以利剑劈砍而成的大字
铸兵殿。
这里,便是破军门的核心,门主铁自如平日处理事务、门内重大铸造仪式举行、以及接待重要宾客的地方。
殿前广场上,矗立着数十尊与山门前类似的兵器雕像,但更加高大、精美,每一尊都代表着一种兵器流派的极致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