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三禾低头瞧了眼自己指缝里干涸的血迹,露出计划被打乱的烦躁脸。她教的那位高中生,最近三个月月考排名稳步上升,非要请她吃饭,说了好几回了。梁三禾实在推不过,今日就答应了。没承想只是出门前出来接个东西就碰上这种事。她给高中生发去信息,说自己可能会晚半个小时到,捂着仍有血渗出的伤口,去校医那里包扎了。
梁三禾一路走一路思索着赵仲月的事情。她与赵仲月虽然相对其他同事而言,招呼打得比较勤,但其实往深里的沟通并不多。她有些怕赵仲月。赵仲月与她说话时,总带着些轻微的酸意和敌意……但赵仲月又慷慨地允许她借用浴室洗澡。
——给钱是梁三禾后来自己主动提出的。
梁三禾眉头微蹙,一帧一帧倒放着赵仲月过往的言行举止,未曾留意到手捂得有点重了,一缕血线沿着鼻侧翼滑下来,就要到达嘴角。
2.
“同学,我们学校对校医有条隐性规定,就是不允许染指青春男大和女大,否则就得卷铺盖卷儿滚蛋。所以你这束花我不能收,我不能为了一棵独木放弃整片森林。”
校医高雨雀坐在自费购买的自适应人体动态工学椅上,微笑婉拒手捧鲜花的斯文男大。
“雨雀姐,我是认真的。”
男生用指腹轻托了一下眼镜,俊脸被高雨雀促狭的目光盯得微微发红,但声线温柔稳定。
“我上回跟你说的‘童养夫’也是认真的。我有预定对象了,同学。”
“雨雀姐……”
高雨雀余光瞥见门口探出的半张脸,她打断男生,一招手,扬声道:“同学,就对八卦这么感兴趣吗?你血都快流到嘴里了,你倒是吱一声啊。”
“……不、不好插话。”梁三禾尴尬地替自己辩解。
“打扰了。”她仰着脑袋扶墙进来,向被打断的男生致歉。
高雨雀把她按进椅子里,先问她是怎么伤的,又不怀好意教她:“下回再有紧急情况,你要是实在内向,张不开嘴,你往地上一躺也行。”
高雨雀回头望了一眼男生,和善道:“你这束花拿回去也触景伤情,要不然把花留下,安慰一下这位负伤的同学?”——非常委婉地再度表达拒绝的意思。
男生眼见高雨雀不留余地,虽然难免失望,倒也拿得起放得下,他将花往梁三禾怀里一塞,说:“同学,那就祝你早日康复。”
梁三禾被迫收花,仰着脸盯着高雨雀手里的小镊子,局促地道:“谢谢。”
男生怏怏离开后,梁三禾回答了高雨雀前面的问题——怎么伤的。她说是自己赶时间跑太快了,收不住势,磕墙上了。高雨雀给她打了针破伤风,并对REI高智商人群的肢体协调性进行了一番无差别的攻击。
3.
梁三禾终于见到了那位安保大叔口中“很乖很刻苦”的小孩子了。安保大叔把他的小孩形容得仿佛一颗乖巧的豆芽菜,结果本人是一颗参天大葱——比梁三禾还要高半个脑袋。两人连线讲题时,袁满一般只露个脑袋,而他又有一张得天独厚的巴掌小脸儿,令人根本想不到脖子以下是这么长的一条。
“姐姐,你额头怎么了?”
“磕了一下,没事。”
“那不吃火锅了吧?”
“没关系,我吃不、不辣的那边,就可以。”
梁三禾比刚上高一的袁满大五岁——首都星的高中是四年制的——但即便没有大出来的这五岁,她本来也是个拙言的。因为实在找不到话题可聊,梁三禾索性就一边涮火锅一边考袁满知识点。如此考了七八个,袁满基本都答得上来。梁三禾便竖起个大拇指,干巴巴地评价:真棒。
最后一碟菜烫熟并分装后,袁满不出声儿地推过来一张纸。
梁三禾放下筷子,疑惑地打开,是一张风格非常古朴的带有签名和手印的欠条。
袁满脸上有超脱年龄的成熟。不过这并不稀奇,非锦绣人家长大的小孩鲜少有天真的。
天真不是坏事儿,不天真也不是坏事儿。
“姐姐,我知道你为什么愿意免费来给我做家教了,我爸爸后来猜到原因了。我妈妈说,我不能养成习惯不劳而获,你也不能养成习惯劳而不得。我会一直给你打欠条,然后会在大学毕业之前再将欠条一张一张收回来。这样可以吗?”
梁三禾沉默片刻,将纸重新折好,塞到外套口袋里,说:“可以。”
梁三禾答得太干脆了,袁满便有些不安了,他小心地觑着梁三禾的神色,问:“姐姐生气了吗?”
梁三禾说:“没有。”她特意扯了扯唇,以防他不信。她确实没有生气,只是有些遗憾袁满知道了原因。她想袁满一定比她当时的感受更深刻。那是他的爸爸,却是别人脚下的泥——
作者有话说:感谢啄木鸟同学更正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