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便宜,但对、对比首都星的医院,还是便宜。”梁三禾点开医院的收费一览表研究了一下,跟个人终端里的林喜悦说。
梁三禾打算接下来的两年,自己辗转到哪里的试验场,就把爷爷带到哪里。折腾是折腾了一些,但胜在安心——其实还是非常遗憾,如果能去科索星璞川,爷爷就可以安安稳稳一直留在蔚原了。璞川至蔚原有磁浮专列,听说现在提速了以后,全程甚至用不到两个小时。
“医院收费必然是一份价钱一分服务的,你就挑最贵的那个套餐来。我这些日子也攒下不少钱,等下把生活费留出来都转给你……”林喜悦说到这里,顿了顿,突然想到梁三禾现在可能已经不需要她了,又若无其事地补充,“你要是打算向陆观澜张口,那就当我没说。我那点儿钱留下来购置个新款星图本再买几节大师课也很好。”
梁三禾已经暗自打算本周就向陆观澜表达“可以试试,不长久也行”的意思了——她认为现在是个好时机了。因为不管在说“试试”前或“试试”后张口借钱都很奇怪,所以她跟林喜悦说:“不用他的,用、用你的,我自己也还有些。”
林喜悦先是假惺惺地表达了对梁三禾的嫌弃,又马上道:“行吧,那等下记得查收。”
雨一直下至深夜。梁三禾窝在实验室里啃着面包,根据重新计算的载荷重新设计符合璞川要求的飞行器。她还是想再试试,如果自己设计的特殊翼型飞行器优秀同期一截,璞川有没有可能网开一面呢……没有可能也没关系,但最起码对自己再有印象一些,这样半年后新的考核期自己通过的概率说不定会再大一些。
“咚咚——”有人轻轻敲门。梁三禾忍下一个呵欠抬眼望去,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
……
同一时间——
“观澜,王理这个名字你熟不熟悉?”
陆观澜正要起身离开,闻言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两秒,然后慢慢转头望向陆峥。
“啧,两条腿都断了,下手挺重的。”
陆观澜重新坐回去,他将星图本折叠起来往桌上一放,想了想,平静地道:“那是大半年前的事情了,怎么突然说这个?”
王理是“花臂”的大名——去年那个跑来REI门口吓唬梁三禾的“花臂”。
陆峥突然发现自己对儿子的了解似乎出了偏差。他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这样无所谓地默认了,淡定得像个经验老到的杀手。
陆峥轻挑了挑眉,不疾不徐道:“我们次长主导推进的联盟财税改革,现在正值关键时期,她动了很多人的利益,本来就岌岌可危了,你不能再给她添乱了。”
3.
梁三禾最终还是获得了璞川试验场的实习名额。璞川的总工梁图调取了她向樟佛试验场交付的飞行器设计,给她做了背书,之后,梁三禾被要求飞一趟璞川,参加破例给她加的面试。梁三禾面试表现不错,从璞川回来的第四天,就被通知十月份可以去报道了。
此时是九月初,REI这边的课程已经结束了,是随时可以离校的状态了。
“蔡院士与我有些私交,他手里有吉曼基地的实习名额,如果你能通过他的考核——不会很难的——他可以将那个名额给你。”
“……璞川试验场,能帮我争、争取个,重考的机会吗?”
两周前,梁三禾在实验室,与赵识微次长有过几分钟的谈话。
梁三禾听到敲门声抬头,露出震惊的表情——那位总是在时政新闻里见到的首都星乃至联盟最具影响力的人竟然就站在门口!
赵识微本人比新闻画面里要清瘦一些,也要温和一些,眼睛非常有神。她将随行人员全部留在实验室门外,与梁三禾说了些话。梁三禾全程站着倾听——赵识微说可以坐下,但她坐不下。
“……这些都不是多严重的问题,也都可以得到解决,但我还是希望这个时候不要节外生枝。我需要观澜非必要继续保持低存在感,而这势必会对你造成一些影响……”
赵识微面带歉意委婉表达了自己的来意,然后紧接着就说可以帮梁三禾拿到吉曼基地的实习名额——那个所谓的“需要通过考核”很显然是为了周全梁三禾的面子和自尊。
梁三禾听完,消化了一会儿,眼睑低垂,嘴角一扯,勉强开口:“我们没把话说、说开呢,所以还不、不是,恋人关系。”——差一点点就说开了,真遗憾。
赵识微面露惊讶,陆观澜表现出来的可不是这样。她正要问话,克莱尔在外面敲门了,与此同时,梁三禾鼓足勇气问是否能帮她在璞川试验场那里争取个机会。赵识微在来之前已经搞清楚前因后果了,所以很明确地答应她可以。
赵识微一行人低调离开后,梁三禾在桌面上趴了几分钟,也收拾东西起身离开了。
雨还是没有变小,但淋点雨也没什么,没那么脆弱。梁三禾认为。
第34章最多是动摇了
1.
“三禾,我是梁图,你之前做的那个特殊翼型设计,虽然细节上漏洞不少,但挺有意思,曾工这两天开会时频频提起。我听说你那边的课程已经结束了,你愿不愿意后天飞过来一趟,跟曾工他们组聊聊,这样第一年你就跟着曾工他们组学习,你觉得如何?”——曾工就是那个较真的考核官。
“好的,那我现在就去订票。”
……
星舰脱离捕获臂起飞时,梁三禾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突然滚出几颗泪点子。她显然并未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呆怔片刻,反手扯出卫衣的兜帽把脸遮住了。
“幸好璞川属于冷门航线,客座率常年低于30%,无人看到这丢人现眼的一幕。”梁三禾后脑勺抵着头枕想。
赵识微来访的当晚,梁三禾给个人终端设置了强制休眠,也未理陆观澜用通讯识别码传来的通讯请求,之后陆观澜就再没有联络过她了。然而,梁三禾过后又觉得不舒服,给陆观澜留言,说想当面与他聊聊,问他何时来校,陆观澜不予回复。梁三禾厚着脸皮故作无事,又改口说“我时间比较多,可以去你家”,寻去了他家,依旧站在辅路路口,但这回没有人下来接她了,应验了之前的那句断言“你要是有一天厌倦了,只要你不愿意,我都没法近身”——但这是她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又过了几日,梁三禾收到通知要去璞川面试,同日,听说陆观澜跟随导师又出访了。
从梁三禾故意不理陆观澜又后悔起,她给陆观澜传去三十多条信息,但陆观澜一条也没有回复。她也直接发过通讯请求,但“强制建立单线联系”只能强制陆观澜只要信道未被阻断就不能屏蔽她的通讯呼入,不能强制他在收到呼入信号以后接听。
星舰加速突破音障时,激波扰动气流,舰内颠簸得厉害,至超音速后,逐渐稳定下来,至脱离大气层进入宇宙真空,颠簸完全消失。梁三禾胃里一阵翻搅,皱着脸扯开兜帽……泪眼朦胧中似乎看到了陆观澜。她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呆呆坐着,无动于衷。片刻才意识到,真是陆观澜。梁三禾挡住脸,悄然泪崩。
陆观澜第一次见到梁三禾这样哭,脑袋抬不起来,肩膀塌着,像被骤雨打焉的秧苗——她以前最多就是眼眶微湿,不等人看清楚就恢复了,顽强得像一棵树——但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无动于衷。
梁三禾第一次向陆观澜伸手,神情不安地索取一个拥抱,但陆观澜仍只是看着。
“你别碰我。”陆观澜的声音很轻,略带警告。
梁三禾的手支在半空,又慢慢垂落,她满眼是泪定定望着他。
“你真是捂不热啊,三禾。‘又冷又渣’一开始是开玩笑的,但现在越来越觉得不是玩笑。我的存在对你来说,似乎一直是困扰多于喜悦。”陆观澜神色淡的就像前面控制台上他刚刚替梁三禾要的那杯凉白开。
“不是,是高兴的。”梁三禾眼眶浅,盛不住泪,说话间又掉了几颗。
“我想了想,我的这段感情还是得有个结尾,这趟航班落地就是结尾。”陆观澜却像是没有听到那句“高兴”,继续道,“三禾,我祝愿你在璞川一切顺利,未来在飞航谷也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