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周四。
机场的灯火在初秋的夜色里晕开一片苍白的明亮。
张庸把车停在出层,下车帮刘圆圆拿出那个小巧的灰色登机箱。
轮子在地上出规律的轻响。
刘圆圆接过拉杆,转身看他。
她今天穿着米白色的风衣,系着腰带,头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不知什么时候买的精致的流苏耳环。
妆容精致,神色是一贯的从容。
“就三天,很快回来。”她说。
张庸点点头。
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别走。
他想说,不管生了什么,他们都重新开始。
他想象着拉住她的手,说我们请个假,现在就开车去南边,去个四季如春的地方,就我们两个。
但他的嘴唇只是动了动,一个字也没吐出来。手在风衣口袋里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
“进去吧,”他最终说,声音平稳,“别误了机。”
刘圆圆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快,像掠过水面的鸟。
她点点头,拉起箱子,转身走向自动门。
风衣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逐渐被人潮的嘈杂吞没。
张庸站在原地,看着她通过安检口,身影在排队的人群中时隐时现,最后消失在拐角。
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回到车上,动,缓缓驶离出层,绕着航站楼开了一圈,最后把车停在停车场一个靠近出口、却能斜斜望见部分出通道的角落。熄了火。
车窗开了一条缝,夜晚冰凉的空气渗进来,混合着航空燃油特有的气味。
广播里模糊的航班信息在空旷的停车场回荡。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
二十分钟。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被放大。
然后,他看见了。
孙凯。
那个年轻人从一辆网约车上下来,穿着合身的深色夹克,拉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步履轻快。
他甚至微微仰头看了一眼航站楼巨大的穹顶,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和紧张的明亮神情,全然不是平时在张庸面前那副谦逊稳重的模样。
孙凯没有四处张望,径直走向自动门,身影同样没入那片灯火通明之中。
他没有跟进去。跟进去又能怎样?看他们如何汇合?如何假装偶然相遇?还是看他们如何并肩走向登机口?
他动车子,驶离机场。回家的路很长,夜色浓重。车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却照不进他眼底分毫。
回来后,张庸请了假。他没有去学校,也没有出门。他待在公寓里,像一个守墓人,守着这座充满回忆和谎言的坟墓。
他打扫了每一个角落,把书柜里的书按照颜色重新排列,清洗了所有窗帘和沙套。
他异常忙碌,仿佛这样就能填满时间的空洞,就能阻止自己去想象,在另一个城市,另一张床上,正在生什么。
三天。足够生很多事。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窗外。
他走回书房,打开电脑,却对着空白文档呆了半个小时。
最后,他关掉电脑,拿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孙凯”的名字上悬停。
打过去吗?质问?还是套话?
最终,他没有按下拨号键。
而是点开了刘圆圆的微信朋友圈。
她很少私人状态,最新的一条还是上周转公司项目的新闻稿。
再往前翻,多是工作相关,偶尔有一两张风景或美食照片,从未出现过他的身影,也从未有过任何情感流露。
她的世界,似乎早已将他谨慎地屏蔽在外。
张庸放下手机,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孤独。
他就像站在一座华丽的舞台下,看着台上的妻子演绎着完美人生,而他这个名义上的男主角,却早已被排除在剧本之外,连台词都已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