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面对那群大老粗,”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你不会让我对他们谈什么伏尔泰,爱因斯坦吧。”
他走到桌边,拿起暖水瓶,摇了摇,空的。他放下瓶子,金属瓶底磕在木头上,一声闷响。
“妈改嫁的那个男人,开货车的,跑长途。钱是能挣点,脾气和酒量一样大。我考上大学的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他醉醺醺地回来,看了一眼,说”读书有个屁用,不如早点跟老子跑车挣钱“。”
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镜中倒影般的侧脸。
“妈把通知书藏起来了。半夜偷偷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攒的零钱,皱巴巴的,有油渍。”李岩吸了一口烟,看着烟雾散进昏暗的光里,“她说,”岩啊,走,走得远远的,别像妈。
“”
远处隐约传来火车驶过的轰鸣,悠长而沉闷,穿过城市厚重的夜空。
“我读了三年。物理系。”李岩弹了弹烟灰,灰烬飘落在泡面碗旁,“后来妈病了,很急,需要钱。那个男人跑车因为喝多了出了意外,赔了别人不少钱。”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我就退了学。回来,照顾她,送她走。”
他把烟按熄在窗台上,用力碾了碾。
“再后来,就剩下这些了。”李岩摊开手,指了指这间屋子,指了指床下的皮箱。
“那你现在……”张庸声音干涩。
“现在?”李岩笑了一声,指了指床底的皮箱,“现在我有我的”事业“,有我的”追求“。比你们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实在。”
他忽然凑近,盯着张庸的眼睛。“话说回来,你来找我,就为了听我倒苦水?”他压低声音,“还是说,你老婆的事……你有想法了?”
张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说话。
“你老婆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李岩吸了一口烟,声音混在烟雾里。
张庸站在屋子中央,没地方坐。他看着墙角堆积的矿泉水瓶和快餐盒。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干,“感觉现在的生活就是地狱。”
李岩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张庸。昏黄的灯泡在他眼里投下两点微弱的光,那光很冷。
他咧开嘴,笑了。笑声很短,像呛了一下。
“你知道吗?”李岩把烟按灭在泡面碗的边缘,滋啦一声轻响,“你刚才的话真的很讨厌。”
他站起身,走到张庸面前。两人一样高,面孔在灯光下像镜子的两面,只是李岩的皮肤更糙。
“顾影自怜,无病呻吟。”李岩一字一句地说,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张庸脸上,“你有房子,有体面的工作,有女人日——”他顿了顿,嘴角扭曲地向上扯,“虽然那个女人也让别的男人日。”
张庸的手用力握紧,青筋可见。
李岩凑近了些,呼吸带着烟臭。
“你的生活是地狱?”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那我呢?我住铁皮屋,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我打扫别人吐的痰、擦别人用过的马桶、捡你们这些体面人丢掉的垃圾。”
他后退一步,张开手臂,环顾这间陋室。
“我的生活是什么?嗯?你告诉我。”他盯着张庸,“我是不是该现在就爬上楼顶,跳下去,一了百了?”
窗外传来醉汉的嚎叫,和玻璃瓶破碎的脆响。
张庸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音。
他看着李岩的眼睛,那里面有种他从未在自己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痛苦,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尖锐的讥诮。
“你没结婚没爱过。”张庸说,声音低得像呓语,“是无法理解的。”
李岩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我当然没法理解。因为我们阶级不同。”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张庸,撩起一角窗帘。马路对面小区的灯光柔和地亮着,像另一个星球。
“你觉得你的地狱到顶了?”李岩没回头,“那是因为你只见过自己那口井。”
窗外传来婴儿夜啼,尖锐,持续。
李岩松开窗帘,转过身。昏黄的光把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地狱后面还有更深的地狱?”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半碗泡面,稠软的面条已经糊成一团。
“就像这碗面,你以为泡烂了就是最恶心的样子?”他扯开一包榨菜,褐色的条状物带着汁水掉进面汤里,溅起几点油星。“这才到哪儿。”
他把碗往张庸的方向推了推,碗底摩擦桌面,刺耳。
张庸看着那碗面目全非的东西,喉结动了动。
铁皮屋里只剩下泡面油脂凝固的酸味。
李岩重新点了支烟,火星在昏暗里明灭。
“今天在这屋里说的话,出了门就烂掉。”他吐出一口烟雾,“跟谁也别说你有个孪生兄弟,就当我不存在,特别是你老婆。”
张庸抬起眼。
“我们长得一样。”李岩用夹烟的手点了点自己的脸,又指向张庸,“有时候,我们可以是两个人。”他顿了顿,“但有时候,我们也可以是一个人。”
窗外有摩托车引擎由远及近,又嘶吼着远去。
“比方说,”李岩把烟叼在嘴角,声音含糊了些,“哪天你上头了,把那个小白脸给办了。”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要是碰巧,那时候我在另一个地方晃悠,被人瞧见了或被摄像头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