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半,城中村还未完全苏醒。
张庸站在“幸福住宿”斑驳的楼道里,身上穿着李岩那套略显邋遢的深蓝色工装,带着一股淡淡的漂白水和汗渍混合的气味。
工牌挂在胸前,照片上李岩的脸沉默地望着前方,眼神有些涣散。
李岩递过来一个帆布包,里面是清洁工具和几包未开封的橡胶手套。
“布草间在B1,出员工电梯左转到底。老王是领班,话多,但人不坏,你只管点头就行。”他顿了顿,上下打量张庸,“没问题。”
张庸试着含了含胸。
铁皮屋窗外透进灰白的天光,落在两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却映出截然不同的质地——一个紧绷而空洞,一个松弛却带着无形的刺。
“你不用模仿我,”李岩最后检查了一下工牌挂绳,声音平淡,“我没有家人和恋人,也没有朋友,你只要做完工作就行,没人在意。”他抬起眼皮,看了张庸一眼,嘴角扯了扯,“但我模仿你就有难度了,我得好好练练才行。”
张庸没接话,拎起帆布包就要出门。
“晚上八点交班。”李岩拉开门,潮湿的晨风涌进来,“别弄砸了,把我饭碗丢了。”
华美酒店后门隐匿在一条狭窄的辅路,专用的员工通道标识褪了色。
张庸低着头,跟着几个同样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人走进去。
空气里是清洁剂、地毯陈垢和中央空调送风混合的沉闷味道。
布草间很大,充斥着烘干机的高热和织物被烘烤后的气味。
第三个柜子,金属门上有深深的划痕。
他输入7782,锁扣弹开。
里面挂着一套略显陈旧的制服,叠放得不算整齐,还有一双边缘磨损的黑色工鞋。
他快换上,制服肩线有点紧,布料摩擦着颈部皮肤。
“李岩!今天挺早啊!”一个粗嘎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张庸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转身。一个五十岁上下、头稀疏的男人晃悠过来,手里抓着厚厚的排班表,是领班老王。
“嗯。”张庸应了一声,声音压得有些低。
老王似乎没察觉异常,用圆珠笔戳了戳排班表“今天你负责16到2o层的清洁,重点在1818,VIp房,人家可是大明星难伺候。”他抬眼看了看张庸,“脸色不太好啊?昨晚又没睡?”
张庸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老王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问,转身走开了。
上午的工作是例行公事。
张庸推着清洁车,在铺着厚地毯的走廊里无声移动。
换床单,擦拭灰尘,清理浴室,处理垃圾。
动作起初生疏,渐渐机械。
没人多看他一眼,正如李岩所说。
下午三点,他来到18层。走廊尽头的1818房门口,气氛明显不同。两个穿着黑西装、体型健硕的保镖守在门外,面色冷峻。
房间里传来女人尖锐而激动的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歇斯底里“我说了!我不要住这间酒店!给我换!现在就换!”
“亚萱姐,酒店是品牌赞助商旗下的,签售会就在酒店的三楼举行,而且安保很周全……”一个小心翼翼劝说的女声试图安抚。
“我不管!我讨厌这里!让我出去!”
张庸推着清洁车停在几步外,犹豫着是否该上前。一个保镖瞥了他一眼,眼神警惕。
门猛地被拉开。
一个身影冲了出来。
女人个子不高,约莫一米六出头,但身材比例极好。
紧身牛仔裤包裹着笔直修长的腿和圆润的臀部,无袖的紧身T恤勾勒出饱满的胸部和纤细的腰肢。
栗色的长有些凌乱,脸上架着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即便如此,也能看出她紧绷的下颌线和极度不悦的嘴唇。
她是赵亚萱,此刻浑身散着生人勿近的酷劲和暴躁。
她差点撞上张庸的清洁车,猛地刹住脚步,墨镜后的视线似乎扫过他工装上的名牌,又或者只是扫过他这个人。
“你!”她突然指向张庸,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进来!把这里彻底打扫一遍!每一寸地方!现在!立刻!”
旁边的助理和经纪人对视一眼,面露难色,但没人敢劝阻。
张庸默不作声地点点头,推车进门。
房间是豪华的总统套房,但此刻一片狼藉。
靠垫被扔在地上,茶几上的水果盘翻倒,地上散落着一个摔碎的花瓶,水和残花弄脏了地毯。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也掺杂着一丝焦躁。
赵亚萱抱着手臂,站在客厅中央,墨镜后的目光死死跟着张庸移动,像监工,更像在寻找泄的出口。
“窗户!玻璃上有印子,没看见吗?重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