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磨磨蹭蹭地,还是走到了母亲的面前。
“妈……”
他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个字,声音小得几乎要被菜市场那鼎沸的人声给瞬间吞没。
然而,周雨荷却听到了。在她的世界里,儿子的声音,永远是那么的清晰。
看到儿子走到了自己跟前,周雨荷那张写满了疲惫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是如此的真挚,如此的纯粹,仿佛能将周围所有的污秽与不堪,都涤荡干净。
这一刻的喜悦,让她完全忘记了身体的酸痛和工作的劳累。
“小波,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
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想用手去帮儿子整理一下额前有些凌乱的刘海,可当她抬起那只还戴着沾满了污水的胶皮手套的手时,又猛地顿在了半空,有些尴尬地缩了回去。
刘波看着母亲那小心翼翼的动作,还有她那双因为见到自己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那股子酸涩和愧疚,再次翻涌了上来。
他避开母亲的目光,含糊地说道
“我……我从网吧出来,没事干,就……就想过来看看你。”
这句有些别扭的、半真半假的解释,在周雨-荷听来,却不啻于天底下最动听的情话。
“你是特地来看妈妈的?”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她的四肢百骸,将连日来的辛劳、委屈,以及刚才刷洗地面时那彻骨的疲惫,都冲刷得一干二净。
她觉得,自己所受的一切苦,在儿子这句笨拙的、却充满了关怀的话语面前,都变得值得了。
就在这时,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婶,恰好从旁边的摊位前走过。她看到了周雨荷和刘波,便停下脚步,很自然地开口问道
“哎,雨荷,这是你儿子啊?长这么大了!”
这位大婶是市场里的老顾客了,跟周雨荷也算是混了个脸熟。
“是啊,王大婶,这是我儿子,刘波。”
周雨荷连忙应道,脸上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骄傲,仿佛是在向全世界炫耀自己最珍贵的宝贝。
“小伙子长得真精神!”
王大婶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刘波几眼,那目光,并没有刘波想象中的那种鄙夷和轻视,反而充满了长辈看晚辈时的那种和善与好奇。
她笑着对刘波问道
“小伙子,在上学还是上班啊?”
刘波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有些紧张,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洪亮一些
“阿姨,我已经大学毕业了,在物流园里上班。”
“哦!物流园啊!”
王大婶立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情
“那可是个辛苦活儿!现在的年轻人,肯干这种体力活的可不多了!小伙子真不错,能吃苦!将来肯定有出息!”
这番朴实无华的夸奖,像一股温暖的春风,吹散了刘波心中大部分的阴霾。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位笑容和善的大婶,又看了看周围其他那些投来善意目光的摊贩们,心里那块因为自卑和羞耻而绷得紧紧的石头,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
他忽然现,事情……似乎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不堪。
这些人,这些每天都在这片最市井、最底层的环境里为生计奔波的人们,他们或许会因为生活的压力而变得斤斤计较,或许会因为见多了人情冷暖而显得有些麻木,但他们的内心深处,似乎还保留着一种最朴素的价值观。
他们尊重劳动,尊重每一个靠自己双手吃饭的人。
他们并没有因为母亲是一个保洁员,就瞧不起她,更没有因此而瞧不起他这个“保洁员的儿子”。
在他们眼中,母亲的辛勤,和他们自己的辛劳,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想通了这一点,刘波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了实处。他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地放松了下来,不再是那副紧绷而又抗拒的模样。
“好了,小波,你别在这儿站着了,这儿味儿大。”
周雨荷看出了儿子的变化,心里也是一阵欣慰。她将那把长柄刷子和水桶归置到墙角,对刘波说道
“妈这儿还有点活儿没干完,你自己去市场里转转,买点晚上想吃的菜。买好了就先回家去,妈一会儿就回去了。”
刘波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便转身朝着市场的蔬菜区走去。这一次,他的脚步,明显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他穿梭在琳琅满目的菜摊之间,看着那些水灵灵的青菜、红彤彤的西红柿、紫油油的茄子,心情也跟着明朗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