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没有丝毫温度。
那一脚虽然没有用尽全力,但对于一只虚弱的流浪狗来说已经足够沉重。
小狗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滚进了旁边的草丛里,再也没敢探出头来,只有断断续续的悲鸣声从枯草深处传来。
陈默收回脚,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
他低下头,仔细检查了一下裤脚,确认没有沾上那些恶心的狗毛或泥点后,才冷冷地拍了拍并没有灰尘的膝盖。
“浪费时间。”
他轻哼一声,调整了一下耳机的佩戴位置,准备重启他的精密运行。
然而,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一种奇异的声音挡住了他的去路。
“刷——刷——”
那是竹枝摩擦地面的声音,沉重,粗粝,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宏大韵律。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轻易地穿透了陈默那号称顶级降噪的耳机,直接在他的耳膜上震荡开来,仿佛那扫的不是地上的落叶,而是他心头刚刚筑起的高墙。
陈默猛地抬头。
不知何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了他前方不到两米的地方。
那是一把巨大的、用老竹扎成的扫帚,此时正稳稳地压在他即将落脚的那块地砖上。
竹枝呈现出深褐色,每一根都像是饱经风霜的骨骼,坚硬而充满韧性。
顺着扫帚柄向上看去,是一个穿着宽大橙色环卫马甲的老人。
那马甲已经很旧了,橙色的荧光条磨损得斑斑驳驳,胸口印着的“城市美容”四个字已经掉了一半的漆,显得滑稽又极具讽刺意味。
马甲里面,是一件洗得领口彻底变形、泛着黄渍的老头衫,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瘦削的肩膀上。
老人的皮肤黝黑粗糙,像是被烟熏过的老树皮,每一道皱纹里都夹杂着这座城市的尘土。
他并没有看陈默,而是低垂着眼帘,专注地盯着扫帚下那几片枯黄的落叶,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经文。
老黄。
这个城市里最不起眼的清洁工,也是隐藏在凡俗皮囊下的“神圣有限”。
“年轻人,”老黄的声音干涩,像是一把生锈的锁被强行扭动,但他说话的语调却异常平稳,“鞋太干净了,心就脏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却像是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陈默刚刚愈合的某些缝隙里。
陈默心中的烦躁感陡然升腾。今天是怎么了?先是那个废掉的主管,再是那条脏狗,现在又来个挡道的疯老头?
他一把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与轻蔑。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浑身散着穷酸气的老人,语气冰冷得像是在训斥下属“大爷,你挡道了。让一让,我很忙。”
老黄没有动。他那双握着扫帚的手,指节粗大,青筋暴起,稳如磐石。
他缓缓抬起头。
当那双眼睛对上陈默的视线时,陈默那颗因为改造而变得迟钝的心脏,竟然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浑浊,布满了红血丝和黄色的斑点,看起来就像是两个干涸的泥潭。
但在那浑浊的最深处,却仿佛藏着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透出一股让陈默感到脊背凉的悲悯。
那种悲悯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一种看着亲人走向悬崖却无力拉回的沉痛。
“你刚才踢开的,不是狗。”老黄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似乎穿透了他那件昂贵的高科技紧身衣,直接看到了他那颗正在逐渐硬化的心脏,“那是以前的你自己。那个虽然窝囊、没钱、吃着泡面,但还会心疼众生的陈默,真的死透了吗?”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羞耻感,混合着被冒犯的暴怒,瞬间冲上了他的天灵盖。
这个扫大街的老头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敢用这种语气跟现在的自己说话?
“你懂什么?!”
陈默的声音猛地拔高,在这寂静的公园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向前逼近一步,利用自己如今强壮的身躯在这个干瘪的老人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你也配教训我?看看那个躺进医院的林主管,那就是软弱的下场!那就是当个‘好人’的下场!”陈默挥舞着手臂,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战利品,“现在的我是赢家!我有钱,我有地位,我甚至感觉不到痛!我的胃是铁做的,我的心是钢做的,我比你们这些只能在地上扫垃圾的蝼蚁强一万倍!”
他的咆哮惊飞了树梢上的几只寒鸦,枯叶纷纷扬扬地落下。
老黄没有后退,也没有生气。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很重,像是千年的风吹过风化的岩石。
他慢吞吞地把一只手伸进那件脏兮兮的马甲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皱巴巴、甚至有些干瘪的苹果。
他弯下腰,动作迟缓而庄重,将那个苹果轻轻滚进了旁边的草丛——那只小狗躲藏的地方。
草丛里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那是饥饿的生命在进食。
老黄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看着陈默,眼神里多了一丝哀伤“感觉不到痛,也就感觉不到爱了。孩子,那个地方……那座公馆给你的,不是保护你的铠甲,是裹尸布。它缠得越紧,你就死得越快。”
陈默愣住了。裹尸布?那个让他脱胎换骨、让他享受到掌控一切快感的地方,怎么会是裹尸布?
“趁现在还能回头,”老黄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一位长辈最后的劝诫,“去看看医生,把你身体里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拿掉。或者……去抱抱你父母。不是作为那个签下了千万订单的‘陈总’,而是作为他们的儿子。去感受一下人的体温,哪怕只有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