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是天堂,也没有宏伟的白玉阶梯或缭绕的圣歌。
这里更像是一段被遗忘在时光缝隙里的记忆。
四周弥漫着一种陈旧而安宁的气息,光线昏黄且温暖,像是凌晨四点空无一人的深夜街头路灯投下的光晕,又像是某家即将打烊的老旧面馆里最后一盏摇摇欲坠的吊灯。
地面并非云端,而是铺着充满划痕的水磨石地板,缝隙里嵌着岁月的尘埃。
空气中漂浮着无数微小的光点,它们并不刺眼,如同夏夜草丛里明明灭灭的萤火虫,每一粒光点都在静静地呼吸,散着微弱却坚韧的暖意。
那是一次次微不足道的善意。是雨天递过的一把伞,是跌倒时伸出的一双手,是深夜里为陌生人留的一盏灯。
在这片名为“零号圣所”的意识维度中央,没有圆桌会议的庄严,只有几张仿佛是从大排档里搬来的折叠旧板凳,围成了一个随意的圈。
而在那圆圈的中心,悬浮着一团纯白的光辉。
那光并不炽烈,它柔和得像是一块被体温捂热的羊脂玉。
如果你凝神细看,会现那光辉并非静止不动,它在缓慢地流淌、变幻。
在光辉的最深处,隐约映照出千千万万张面孔——有老人,有孩子,有疲惫的工人,有憔悴的母亲。
那是众生的相貌,也是这股力量的源头。
它没有名字,它是“大天使”,是所有守夜人意识的集合体,是这漫漫长夜里唯一的微光。
光辉的周围,坐着三个“老黄”。
他们长着一模一样的脸,那是一张布满风霜、沟壑纵横的老脸,写满了人间疾苦。
但他们的衣着、神态,却又截然不同,仿佛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平行时空的投影,带着各自的伤痕与疲惫,汇聚于此。
气氛沉闷得像是一场无声的葬礼。
坐在左侧的老黄,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橙色环卫马甲。
那马甲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上面沾满了洗不掉的油污和泥点。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竹扫帚,那扫帚的枝条已经秃了大半,却被他握得指节白,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在这世间行走的拐杖。
他常年在街头巷尾清扫落叶、是试图扫去人们心头尘埃的清洁工。
此时,他正低着头,看着脚下那些游离的光点,浑浊的老眼中满是血丝,嘴角微微抽搐,那是极度压抑后的痛苦。
“我……又失败了。”
清洁工老黄的声音沙哑粗糙,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器。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那团柔和的光辉,似乎看向了极其遥远的过去,又似乎是在审视自己千疮百孔的内心。
“那个做父亲的男人,叫李伟。”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扫帚柄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天雨下得很大。我看到他在路边哭,为了女儿的医药费,他的脊梁骨都被压弯了。我走过去,想扶他一把。我告诉他,‘腰杆要直,人活着得有点精气神’。”
清洁工老黄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他推开了我。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疯子。他嫌我穷,嫌我脏。他说‘腰杆直能换钱吗?能救我女儿的命吗?’转身,他就走进了那扇不存在的门。”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光辉在静静流淌,仿佛在无声地倾听。
“还有那个写代码的年轻人,陈默。”
清洁工老黄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就在昨天,我在公园里遇到了他。他的心已经空了,像个行尸走肉。我试图唤醒他,我告诉他‘心别脏’,我想让他看看那本书,那本《小王子》,那是他心里最后一点干净的地方。可结果呢?”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看不起我。他觉得我只是个扫大街的,觉得我的话轻飘飘的,根本承载不了他那所谓的‘绝世深情’。他嫌我弱,嫌我的劝慰太苍白。”
清洁工老黄长叹一口气,将那把竹扫帚重重地顿在地上。
“各位,我们得承认。”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悲凉,“在那个‘六号公馆’提供的即时满足面前,我们提供的‘道德’太昂贵,也太沉重了。”
“对于一个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来说,我递过去的一杯温吞的白开水,告诉他这是尊严,这是底线;而那个黑影,递过来的是一瓶冰镇的毒可乐,告诉他这是快乐,这是解脱。”
“他明知道那是毒药,但他太渴了。在那一刻,白开水救不了他的急,而毒药却能给他片刻的欢愉。在人性的贪婪与脆弱面前,我的扫帚……扫不干净这世道的灰啊。”
一阵漫长的沉默笼罩了“圣所”。
过了许久,坐在中间的那个老黄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帽子。
他穿着一套极不合身的深蓝色保安制服,袖口有些短,露出了里面洗得白的衬衫。
裤脚上沾着些许草屑,那是他在公园巡逻时留下的痕迹。
他的背没有清洁工那么佝偻,但他的眼神,却是三个人中最悲痛、最肃穆的。
他是曾在画展的角落里,默默注视着那位“陪酒女”的保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