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被玻璃与钢铁森林重重包围的孤岛。
正午的阳光透过cBd大厦顶层那巨大的落地窗无情地泼洒进来,将会议室里的一切都曝晒在一种近乎惨白的明亮之中。
这种光线不允许任何阴影的藏匿,就像这个世界冷酷的规则,将所有人的底色都照得一清二楚。
林宇站在那张宽大的绘图桌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高档现磨咖啡的苦香和某种只有顶级写字楼才有的、混合了臭氧与冷气的干燥味道。
他下意识地理了理身上的西装。
这是一套黑色的廉价西装,面料摸上去有些粗糙,甚至在强光下泛着一丝不自然的化纤光泽。
这是他用仅剩的积蓄租来的,袖口处虽然没有磨损,但那僵硬的剪裁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仿佛是一层并不属于他的皮肤,硬生生地裹在了身上。
但他并不在意这些,或者说,此刻他强迫自己不去在意。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的双手上。
那是一双完美得近乎妖异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不突兀,皮肤白皙得甚至能看清皮下青色的血管。
这双手安静地垂在身侧,没有一丝颤抖,稳如磐石。
就在几天前,这双手还像枯树枝一样痉挛、无力,连握住一只酒杯都需要拼尽全力。
而现在,它们重生了,带着一种令林宇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力量感。
坐在他对面的,是这家顶尖设计事务所的设计总监。
男人穿着一件剪裁极简的深灰色亚麻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整个人散着一种昂贵且疏离的艺术气息。
他并没有看林宇那身格格不入的廉价西装,目光只在那双放在桌面的手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探究。
“林先生,”总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惯居上位的慵懒与漫不经心,“现在的年轻人,大多已经习惯了用参数化软件和渲染器来堆砌视觉奇观。但我听说,你坚持要现场手绘?”
林宇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走上前,拿起了桌上那支黑色的针管笔。
指尖触碰到笔杆的那一刻,一种久违的、仿佛电流般的战栗感瞬间传遍全身。
那是灵魂与工具重新连接的轰鸣声。
他不需要尺规,不需要辅助线,甚至不需要思考。
那座沉睡在他脑海深处的建筑,那个曾经因为双手残废而无数次在梦中崩塌的宏伟构想,此刻正顺着他的血管奔涌而下。
落笔。
“沙、沙、沙……”
笔尖在昂贵的绘图纸上摩擦,出如同蚕食桑叶般细密而悦耳的声响。
林宇的眼神变了,那原本带着一丝怯懦与讨好的目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他的手腕灵活地转动,一条条直线在纸上延伸,笔直得如同光线切割了黑暗。
没有丝毫的迟疑,没有半分的颤抖。
那是一个巨大的悬挑结构,复杂的透视关系在他的笔下如同被解剖的肌理般清晰呈现。
钢索、桁架、受力点,每一根线条都精准地落在了它该在的位置,仿佛它们原本就长在纸上,只是被林宇剥去了伪装。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整张图纸仿佛活了过来。
那不仅仅是一座建筑,更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钢铁巨兽,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张力与美感,几乎要破纸而出。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总监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原本那漫不经心的神情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惊艳与震撼。
他俯下身,脸几乎贴到了图纸上,目光贪婪地在那精密的线条间游走。
“难以置信……”总监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干涩,“在这个连线条都依赖算法矫正的年代,这种手绘功底……简直是失传的艺术。这线条里的力道,像是有生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