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死水,沉甸甸地压在这座城市的上空。
网咖角落里的灯光昏暗而浑浊,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烟燃烧后的焦油味、泡面汤底冷却后的油脂味,以及无数键盘敲击声交织而成的嘈杂。
这一切,构成了这世间最底层、最真实的烟火气。
林宇猛然从那张不知被多少人睡过、散着陈旧皮革味道的沙上惊醒。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从万丈高空毫无预兆地扔进了冰冷的深海。
肺部的空气在一瞬间被挤压殆尽,他张大嘴巴,像一条濒死的鱼,贪婪而绝望地吞噬着周围浑浊的空气。
并没有想象中的解脱。
梦境中的那座“六号公馆”,那个只要点头就能拥有一切的黄金牢笼,已经被他亲手粉碎。
他选择了醒来,选择了拒绝那恶魔的馈赠。
然而,凡人忤逆神魔,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剧烈的疼痛如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来,最终汇聚在他的双手之上。
林宇下意识地想要去抓面前桌上的水杯。
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廉价塑料杯里,盛着半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
然而,当他的手指触碰到杯壁的瞬间,那只曾经握笔如神、能绘出这世间最精密建筑图纸的手,此刻却像是通了电一般,疯狂地痉挛着。
“哗啦——”
水杯被打翻了。
冰凉的水泼洒在他那件领口已经洗得变形、甚至有些黄的白色旧汗衫上。
水渍迅晕开,紧紧贴在他消瘦的胸膛上,带来一阵透骨的寒意。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苍白得几乎看不见血色。
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如同蚯蚓般蜿蜒扭曲,随着肌肉的抽搐而狰狞地跳动着。
这是神经系统在过度负荷后的崩塌,是强行从那个完美幻境中剥离时,灵魂与肉体撕裂留下的后遗症。
这就是代价。
这就是他拒绝了那个名为“艾娃”的魅魔,拒绝了那唾手可得的辉煌之后,现实给予他的“奖赏”。
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突兀地亮了起来,惨白的光映照在他那张满是胡茬、憔悴不堪的脸上。
是一条短信。
林宇用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的大拇指,极其费力地划开了屏幕。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与自己这具残破的躯体进行一场惨烈的搏斗。
“林先生,经由我司背景调查部门核实,鉴于您过往的入狱记录及行业内的相关评价,我们非常遗憾地通知您,您未能通过此次入职审核……”
字字冰冷,句句诛心。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在这个被数据和档案编织成的精密社会网络里,他林宇,早就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废人”。
那些曾经的才华、灵气、对建筑艺术的独到见解,在“有过案底”这四个冰冷的字眼面前,轻贱得如同尘埃。
林宇死死地盯着屏幕,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着。
若是换作从前,那个心高气傲的建筑设计师或许会愤怒地砸碎手机,会咆哮,会诅咒这该死的命运。
但此刻,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屏幕的光芒渐渐熄灭,重新归于黑暗。
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曾经充满了怨恨与戾气,如今却像是一口枯井,所有的波澜都被深深地埋葬在井底,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坦然。
恶魔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既然拒绝了交易,那么原本许诺的一切——重回巅峰的机会、洗白的档案、世人的尊崇——自然统统收回。
很公平。
林宇缓缓地直起腰,关节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那套深蓝色的商务西装,曾经是他最后的体面,是他试图伪装成精英阶层、重新融入那个光鲜世界的铠甲。
而现在,它被像一团毫无价值的垃圾一样,随意地扔在满是烟灰的地板上。
他没有去捡。
他穿着那件湿漉漉的旧汗衫,将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了因为肌肉痉挛而显得格外狰狞的小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