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只剩下了三种颜色。
灰色的,是老林子里那千万株死而不僵的枯树,像是无数只从地狱深处伸出来的干枯鬼手,想要抓住苍穹;白色的,是覆盖了一切罪恶与生机的厚雪,冷得刺骨,白得刺眼,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温度都给吞噬殆尽;而红色的,是血。
那是从破碎的皮肉里渗出来的、还带着一丝温热气息的液体,洒在雪地上,像极了在宣纸上晕染开的红梅,凄艳绝伦。
北风呼啸,如同无数冤魂在耳边凄厉地哭嚎,卷起地上的雪沫,像一把把细碎的小刀子,狠狠地刮在人的脸上、手上。
在这片极寒的冬日枯林深处,一个瘦小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着。
那是个约莫六岁的男童。
他实在是太瘦小了,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过于宽大的陈旧皮甲。
那皮甲不知经历过多少岁月的洗礼,皮革早已磨损得失去了光泽,边缘泛着苍白的毛边,套在他幼小的身躯上,就像是把一个布娃娃硬生生地塞进了一具铁桶里,显得滑稽而又沉重。
皮甲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划痕,那是荆棘留下的吻痕,也是岁月的刻度。
而在那些龟裂的缝隙里,填满了早已干涸黑的污渍——那是兽血。
不是为了装饰,而是这个孩子在无数次濒死之际,本能地学会了利用尸体尚未散尽的余温来御寒,利用那些凝固后的血浆来加固这脆弱的护甲。
这种暗红色的、带着浓烈腥锈味的污渍,与他那张苍白、干净得近乎病态的小脸,形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反差。
他就那么站着,手里紧紧攥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燧石。
在他的正前方,三双幽绿色的眼睛,正透过漫天的风雪,死死地盯着他。
那是三只饿了一冬的灰狼。
它们的皮毛杂乱且沾满了冰渣,腹部干瘪得贴着脊梁骨,在这个万物寂灭的季节里,饥饿已经烧毁了它们身为野兽最后的耐心,只剩下了最原始的、对血肉的极度渴望。
面对这样的绝境,普通的六岁孩童早就该吓得瘫软在地,哭喊着寻找父母的庇护。恐惧本该是人类面对死亡时的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颤栗。
可是,韩晗没有。
甚至连那双如黑曜石般深邃的瞳孔里,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里面没有孩童该有的稚气、天真或是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
就像是一潭封冻了千年的死水,无论外界投下多大的巨石,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如果非要形容,那更像是一种“评估”。
一种冰冷的、非人的、对眼前生物价值与威胁程度的精密计算。
他是个被错误地装进人类幼崽躯壳里的……冰冷凶器。
“呼……”
韩晗轻轻吐出一口白气,那团热气刚一出口,便迅被寒风撕碎。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仿佛切断了所有名为“情绪”的线路,世界在他眼中瞬间变了模样。
不再是恐怖的狼群,不再是绝望的死地,而是一堆由距离、角度、风向和体力值构成的冰冷数据。
(左边那只,跛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声音在脑海深处回荡,冷静得可怕。
(它的左后腿弯曲弧度不对,重心偏右。三步距离。它在蓄力,它是诱饵。)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很急,刮得脸颊生疼。
(中间那只最壮,也是头狼,它在等我露出破绽。右边那只最急躁,牙齿上有血丝,应该是刚受过伤。)
(我的体力……还剩三成。如果是成年人,可以直接正面突破。但我只有六岁,力量不够,皮甲太重,转身逃跑会在两息之内被扑倒咬断脖子。)
在这个生死攸关的瞬间,他脑子里想的不是“救命”,不是“爹爹你在哪里”,而是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生存几率。
他捡起那块燧石的手微微下垂,调整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
(风大,扔石头的时候,手得低三寸。)
(必须一击毙命。)
在这个瞬间,他不再是一个被父亲遗弃在深山的无助孩子,而是一把刚刚在磨刀石上磨去了铁锈、露出了森寒锋芒的小刀。
“嗷呜——!”
一声凄厉的狼嚎撕裂了风雪。
右边那只最急躁的灰狼终于按捺不住,后腿猛地一蹬,激起一片雪雾,张开腥臭的大口,直奔韩晗那纤细的咽喉而来。
腥风扑面。
那是死亡的味道。
韩晗没有退。
在那狼牙即将触碰到他鼻尖的刹那,他那瘦小的身躯竟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向后一仰,仿佛是一根被风吹折的枯草,堪堪避开了那必杀的一咬。
与此同时,他右手中的燧石,借着身体下坠的势头,狠狠地、精准地划过一道弧线。
噗嗤。
温热的液体喷溅而出,洒了他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