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下腰,用完好的右手抓住头狼的一条后腿,拖着那比他身体还要沉重的尸体,一步一步,在那厚厚的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刺目的血痕。
……
林子的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一身漆黑如墨的玄铁重甲,外披着一件厚重的熊皮大氅。
他就那么负手而立,仿佛是一座亘古不变的铁塔,又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绝世凶兵。
他的脸庞刚毅而冷硬,线条如同刀削斧凿一般,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那是常年在沙场上浸淫、在死人堆里打滚才能练就的气质。
那是韩晗的父亲,韩家的族长。
也是这个庞大、冷血的武将世家的绝对统治者。
韩晗拖着狼尸,艰难地走到了男人的面前。
他抬起头,那是怎样一张脸啊——红肿,破皮,血迹斑斑。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得令人心寒,没有委屈,没有求救,甚至没有期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仿佛在等待一道工序的验收。
父子二人,在风雪中对视。
没有拥抱。
没有“儿啊,你受苦了”。
没有“有没有伤到哪里”。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幸存的儿子,目光像是在审视一把刚出炉的兵器。
他那双同样冷漠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属于父亲的温情,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挑剔。
“啪!”
一记狠厉的耳光,毫无征兆地甩在了韩晗的脸上。
这一下极重,直接将本就精疲力竭的韩晗打得横飞出去,重重地摔在雪地里。
韩晗捂着迅红肿起来的脸颊,趴在雪地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困惑。
“痛。”
火辣辣的痛。
但他依然没有哭。他只是不明白,这次“计算”哪里出了错?他明明杀了狼,明明活着出来了。
“站起来。”
父亲的声音冷得像这漫天的飞雪,不带一丝温度。
韩晗咬着牙,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重新站直了身体。因为疼痛,他的小腿在微微颤抖,但他努力控制着,想要站得像父亲一样笔直。
父亲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那只断了的左臂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痛吗?”
韩晗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痛会让身体变重。”他用那稚嫩的嗓音,说着与其年龄完全不符的话,“会让站不稳。这种感觉……没用。得忽略它。”
这是他在狼窝里悟出的道理。
听到这句话,父亲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不是赞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看到了某种怪物的复杂神色。
但他很快就收敛了心神,重新变回了那个冷血的族长。
“太慢了。”
父亲冷冷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韩晗的心上。
“宰几头还没长成的畜生,竟然用了半个时辰。你的手太慢,刀太钝。”
“如果你在刚才那一瞬间,能够舍弃这只左手作为诱饵,直接刺穿头狼的喉咙,你至少可以节省一炷香的时间,并且少流三成的血。”
父亲向前走了一步,巨大的阴影将韩晗完全笼罩。
“在这个世道,情感是刀刃上的锈迹,而多余的动作就是自寻死路。韩家不需要废物,我需要的不是儿子,而是一个没有痛觉、只懂执行的继承人。”
“记住了吗?”
韩晗低下头,看着雪地上一滴滴落下的鲜血,那是他自己的血。
(原来如此。)
(是因为效率太低了吗。)
(舍弃左手……为了更快地杀敌。)
他在心里默默地咀嚼着父亲的话,像是在学习一道复杂的算术题。
“记住了。”他轻声回答。
风更大了。
那呜呜的风声,像是在为这个早熟的灵魂唱着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