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骨上那道断裂的疤被冻得生紧,可他满脑子仍是那一堆拆不开解不掉的死结。
到了教室,坐了好一会儿,教室里才陆陆续续有了人声。
“潮哥,今天这么早?”石斌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叼着个肉包子,含糊不清地跟他打招呼。
“嗯。”陈潮应得心不在焉。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心里掂量什么,才开口,“问你个事。”
“什么事?”石斌三两口解决掉包子,顺手抹了把嘴上的油。
陈潮抿了抿唇,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你平时看着石瑶……心里啥感觉?”
石斌愣了片刻,随即像是踩到了什么陈年狗屎,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嫌弃得毫不掩饰:“啥感觉?我感觉她是老天派来找我讨债的。你是不知道,昨晚她在屋里偷吃我藏的薯片,被我抓着了还不认,非说我诬陷她,跟我从房间一直打到了客厅。”
他说着,掀开衣领露出一道通红的挠痕:“看,这就是我那好妹妹留下的。”
陈潮沉默了。
他想起陈夏。
陈夏从来不会跟他吵架,甚至从来没大声和他说过一句话。她会乖乖躲在纸箱里看书,会老老实实地练拳,也会在他最累的时候,托着勺子喂他吃一碗热腾腾的挂面。
那种安静和乖顺,在他脑子里和“烦人”这两个字根本挂不上钩。
他不禁又补了一句:“就没点想保护她的念头?比如她要是被小混混堵了……”
“废话,谁敢堵她我就跟谁拼命,这是当哥的本分。”石斌说得理所当然,随即又转过头吐槽,“但这不妨碍我在家的时候想把她踢出去清静清静。真心的,潮哥,亲兄妹待久了就是互相伤害,她一说话我就脑壳疼。”
亲兄妹。
陈潮抓住了这个关键词。石斌和石瑶是真正的一家人。那种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厌烦和默契,是因为血缘早就给他们兜了底,所以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消耗彼此。
可他和陈夏呢?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盯着黑板。他们没有那一丁点可供挥霍的血缘作为缓冲,所有的一切都悬在半空,稍微一个踉跄,就会滑向不可言说的深渊。
中午食堂,蒸汽腾腾。
石斌去找石瑶抢炸串去了,陈潮端着盘子坐在了李浩对面。
“浩子。”
“嗯?”李浩嚼着锅包肉,抬起了眼。
陈潮抿了抿唇,神情有些紧绷:“石瑶跟咱们几个一起长大……她也算你妹妹吧,你觉得她怎么样?”
李浩咽下嘴里的肉,挠了挠头,有点莫名其妙地反问:“石瑶?挺好的啊,除了嗓门大点、手劲大点,基本没啥缺点。咋了?她惹着你了?”
“我问你的是……”陈潮顿了下,组织了一下措辞,“你对她……会产生那种,她是女生的感觉吗?比如,觉得她柔弱,或者别的什么?”
李浩这次听愣了。他把手伸到陈潮额头前摸了摸:“潮哥你是不是发烧糊涂了?石瑶柔弱?她能一拳打我两个……你不会对她产生了什么想法吧?”
“神经,我能对她产生什么想法。”陈潮没好气地打掉了他的手,“我是在问你对她有没有什么……别的感觉。”
“我能有啥别的感觉?”李浩乐不可支,“她一开口,我满脑子都是她小时候挂着鼻涕、骑在石斌脖子上撒野的样子。硬要说感觉,我感觉得她挺费钱的,太特么能吃了。”
“……”陈潮嘴角狠抽了一下,彻底死了心。
“我还是喜欢咱们隔壁班的班花,”李浩一脸陶醉,拿筷子头笃笃地敲着餐盘,“那才叫水灵,走过去一阵香风,勾得人心痒。欸,我说潮哥,你冷不丁打听这干啥?想谈对象了?”
“谁想谈对象,练拳都累得跟狗似的。”陈潮嗤笑一声,脑子里死活拼不出隔壁班花的长相,反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陈夏今早坐在被窝里、揉着通红的眼睛看他的模样。
“……操。”
陈潮从牙缝里迸出一句,把手里剩下的小半块馒头塞进嘴里,恶狠狠地嚼着,像是要把某些不该出现的画面强行咬碎吞了。
李浩却以为他不好意思承认,贱兮兮地笑:“想谈正常啊,光看片多没劲。”
“正常个屁。”陈潮愈发没好气。
“那你是咋了?”李浩后知后觉地觉出味儿来,“一副被勾了魂又想杀人的德行,不会是已经失恋了吧?”
“滚蛋!我上哪失恋去?”
“也对,喜欢你的女生能从这排到校门口,你想失恋都难。”
眼见着跟这满脑子里都是浆糊的家伙压根无法沟通,陈潮猛地起身,端起空了大半的铁餐盘,带着一身躁意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食堂。
等放学去拳馆训练的时候,陈潮对着那个重型沙袋,出拳比平时重了好几分。
“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拳馆里回响。他脑子里反反复复过着李浩在食堂说的那番话。
虽说那家伙完全没听懂他真正的烦恼,但有一句话倒是歪打正着。
他十五岁了。正是精力过剩、荷尔蒙四处乱撞的年纪。这种原始的、野蛮的生理冲动,就像涨到临界点的洪水,总得有个宣泄口。
陈潮抹了把脸上的汗,自顾自地得出个结论。
他之所以会对陈夏产生那种荒唐的生理反应,归根结底,只是因为身边除了她,他几乎没怎么接触过真正意义上的异性。
平日里,他的生活单调得近乎刻板。
放学就往拳馆钻,面对的不是教练,就是一群汗味冲天的男生。学校里那些对他有好感的女生,大多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他那副冷淡又锋利的样子吓退了。
他不爱搭理生人,尤其是不熟的女生,总觉得会很麻烦。
可现在,他这个麻烦得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