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话。”陈潮死死攥紧了被单,指节用力到泛白。
在凛城,在离父母墓碑仅有十公里之遥的地方,他无法忍受在那场逾矩的荒唐后,还心安理得地与她同枕而眠。那对他来说,不亚于一场迟来的凌迟。
见他语调里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陈夏掩下眼底翻涌的失落,顺从地点了点头:“……好,哥你也早点睡。晚安。”
那一声“哥”,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尤为讽刺。
陈潮抿紧了唇,直到听见隔壁传来房门闭合的闷响,才脱力般地跌坐在床沿,在满屋子残存的、属于她的香气里,痛苦地捂住了脸。
初五那天,凛城又飘起了雪,漫天雪沫子打在脸上像细碎的钢针。
两人买了两束素净的白菊,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了北山的墓园。在一片肃杀的墓碑林里,他们并肩站立在了那个合葬墓前。
陈潮沉默地扫掉碑顶的积雪,指尖划过石碑上那两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凛冽的寒风带走了他身上所有的燥热,只剩下一片望不到头的荒凉。
他没敢看墓碑上的照片,只是盯着脚下的雪地,心里一遍遍重复着那句没人能听见的道歉。
陈夏站在他身侧,安静得像是一株被冻僵的植物。直到下山时,她才伸手,在风雪里攥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陈潮脊背猛地一僵,下意识想甩开。
可触碰到她指尖的那一秒,那股冰凉和颤抖,还是让他瞬间败下阵来。
他默不作声地握紧了她寻求温暖的手,抄进了自己棉服的口袋里。
初六一大早,两人退了房。
凛城火车站那座老旧的钟楼在大雪里若隐若现。他们搭上了去往北城的列车,铁轨轰鸣着向前延伸,再次将他们带离这座承载了太多的故土。
北城的寒假不似凛城那般漫长。元宵节一过,便开了学。
下学期的课表松快了不少。没课的午后,陈夏坐在图书馆里,托着腮,目光落在窗外稀薄的流云上,心底那团盘踞已久的疑虑,又悄然冒了头。
陈潮身上那泛着黑紫的淤青,那躲闪的眼神,还有那明显在掩饰什么的不耐烦,都像一根根细长的刺,密密地扎着她,让她在这静谧的午后里坐立难安。
最终她“啪”得一声合上书,匆忙收拾好书包,独自去了北体大。
北体大的校园里尽是身量高大的体育生,汗味与荷尔蒙在空气里横冲直撞。
陈夏单薄的身影像是误入异境的异类,显得格格不入。
她一边左顾右盼地走,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听,总算摸到了拳击队的训练馆。
馆内热气腾腾,充斥着汗水和橡胶地垫的味道。陈夏站在角落里,在那一群起伏的脊背和挥动的拳影中拼命搜寻,却始终没看到那个最熟悉的、冷硬挺拔的身影。
一个刚从台上下来、正拆着绷带的男生看到了她,走过来问:“同学,找谁?外人不能随便进训练区的。”
“我找陈潮。”陈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他在吗?”
男生愣了愣,挠了挠汗湿的头发,神色有些迷茫:“陈潮?队里好像没这个人啊。”
陈夏心头猛地一跳,指尖瞬间凉了大半,她坚持道:“不可能,他是大三的,还进了国家队的。”
“那可能是我这个大一的没记全。”男生见她脸色苍白,语气软了些,“你等等,我去那边帮你问问老队员。”
陈夏僵在原地,听觉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敏锐。她听见沙袋被重重击中的闷响,听见急促的哨声,最后,她看见另一个健壮的男生朝她走了过来。
“你找陈潮?”那男生拍了拍身上的灰,嗓音有些低,“他早就退队办休学了,好像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吧,挺可惜的,当时他刚选进国家队。”
轰的一声。
陈夏只觉得耳边一阵剧烈的嗡鸣,眼前的光影、拳架、挥汗如雨的少年,都在那一刻扭曲变形,像是一座巍峨的大山在眼前轰然崩塌,激起漫天灰土,呛得她连呼吸都发疼。
她设想过无数种他瞒着她的事情,或许是他在队里受了排挤,或许是教练对他严苛,却唯独没想过,他竟然会在这所他流血流汗才考进来的学府里,亲手抹掉自己的名字。
“那……那你知道他现在去了哪里吗?”陈夏嗓音发颤。
“听说是签了个什么拳击推广公司,去打职业赛了……”男生有些不确定地皱了皱眉,又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她,“哎,你是他什么人?”
陈夏垂下眼睫,掩去眼底快要决堤的破碎,轻声吐出两个字:“妹妹。”
“哦!原来你就是他那个宝贵妹妹啊。”男生一拍脑门,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语气也热络了几分,“当初他执意要休学去打职业,我们也劝过,说队里有补贴,拿了名次还有奖金,何必走那条最苦的路。可他说自己有个上高中的妹妹要养,说你成绩拔尖,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他等不起,非得赶紧去弄钱……”
陈夏后脑勺阵阵发麻,后面的话,她一个字也没能听进去。她浑浑噩噩地走出拳馆,午后的阳光落在身上,却没有半点暖意,反倒冷得刺骨。
在这座明亮的校园里,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偷走了别人人生的贼。
陈潮用碎掉的梦想和一身淤青,替她在象牙塔里,砌起了一座安稳的堡垒。
她瘫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发了许久的呆,直到手心被指甲掐出了血痕,才翻出微信,点开了王博的头像。
陈夏:【博哥,我来北体大了,你知道我哥在哪吗?】
王博回得很快,显然还想维持那层摇摇欲坠的谎言:【啊?他今天应该去国家队训练了,不在学校】
陈夏:【我已经知道他休学了,所以你不用再替他隐瞒了,能告诉我他签了哪家公司吗?】
这行字发出去后,屏幕顶端的“正在输入中”跳动了许久。
半晌,王博的消息才带着一股无奈的妥协弹了出来:【黑鲨】
陈夏匆忙在网页搜索栏里打下“黑鲨”两个字。然而跳出来的词条宛如一张张淌着血的深渊巨口,吞噬着她仅存的侥幸。
贴吧里的匿名控诉、社会新闻的边角料,字里行间全是“暴力催债”、“伤残弃用”、“阴阳合同”。甚至还有人说,进了黑鲨的拳手就不是人,是老板手里生锈的摇钱树,哪怕骨头断了,只要还能喘气,就得被拎上台去给赌徒们助兴。
她越看心越凉,手指痉挛得几乎抓不住手机。
她没有回学校,按照搜到的地址,一路摸到了一座破旧的园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