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个在荒原里走了很久的赌徒,终于撞见了一场盛大的春和景明。
“哦。”他闷声应了一个字,转过了身。
虽然还板着那张冷硬的脸,但他眉眼间的戾气已经散了个干净,嗓音也变得轻快了不少:“我只是说说,并也没真在意。”
他端起另一杯温水,重新走回床边,语气依然硬邦邦,动作却很细致:“起来喝口水。”
陈夏接过杯子,借着微弱的光,看到他嘴角那抹怎么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她抿唇偷笑,也没再戳穿他,安静地把水喝完。
屋子里重归静谧,唯有电暖气滋滋的微响。
陈夏拧开床边的红花油,细白的手指沾了药油,一点点推开他背上那些新添的淤青。
“哥,”她低着头,声音在药味里显得有些闷,“我还是去校外找个兼职吧。哪怕赚得不多,咱们一起攒,总能早点凑够那五十万把你赎出来。”
陈潮背脊一僵,随即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声音沉在昏暗的光晕里:“没必要,你还是老实读你的书。大学最长六年的学制,我休学了这么久,就算过两年攒够钱提前解约,也赶不及回去念完。”
他顿了下,语气里透着股认命后的平静:
“所以与其拿钱去解约,倒不如我就干满这七年。这儿钱来得快,看你毕业后想去哪座城市发展,我就跟着去哪买个房。就算留在北城,我攒个首付也不成问题,到时候我给人当保镖也好,去拳馆当教练也罢,总归能有个出路,我们也不用再过这种没有家的日子。”
“不行!”陈夏停下手,红花油的瓶子被她放回床头,发出一声轻响。
她眼眶微红地盯着他残破的脊背,声音发紧道:“你现在这种打法是拿命在搏,你看看你身上的伤,能不能撑满七年都是个问题!”
“怎么撑不满?”陈潮转过身,语气却轻松得近乎漫不经心,“你哥我很强的。”
他抬手,宽大的掌心扣住她的后颈,指腹带着安抚意味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种程度的伤,过几天就好了,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他低声道,“听话,别把心思花在赚钱上。你只管往前走,哥在后头跟着。”
“可是……”
“睡觉。”
陈潮不由分说地将她按进怀里,用被子将两人一并裹住。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呼吸声沉稳而霸道,透着股不容置喙的保护欲,像是要把所有风雨都挡在她身前。
黑暗中,陈夏睁着眼,毫无睡意。
风声掠过狭小的换气窗,带起细微的哨音。她盯着床头柜那个紧闭的抽屉,脑海里忽然闪过了陈潮往里面塞进去的那叠钱。
一个念头缓缓浮了上来。
“哥……”她轻声唤道,嗓音在寂静中有些发颤,“你睡着了吗?”
陈潮沉默了会儿,才闷声回道:“没。怎么了?”
“你在黑鲨打比赛,”她压着呼吸问,“每次结账都是给现金?从来没走过银行转账?”
“对。”陈潮有些疑惑地动了动,“刘宇说这样结账快,大家拿了钱也踏实。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夏猛地坐了身,动作急促得床板都发出吱呀一声。
她回过头,一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哥,我好像有办法帮你立刻解约了。”
第62章Chapter62哥,你自由了
隔天清晨,陈夏带着那个写满陈潮两年血汗的泛黄记账本回了京大。
接下来的一周,她几乎没课就往图书馆跑,一页页查阅着税法条文,对照着合同里那份近乎掠夺的抽成比例,反向推算出黑鲨在陈潮一人身上攫取的纯益。
然后再结合黑鲨旗下签约拳手的大致人数与比赛频次,一点点拉出了一份完整的、用于估算的审计核算单。
数字在草稿纸上不断叠加、放大。
像黑鲨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公司,现金结算绝非为了所谓的效率,而是为了抹除银行流水,规避税务监管的视线。
当最后一个合计数字落在纸面上时,陈夏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那是一串足以让任何人头皮发麻的数额,她的眼底却没有波澜,只有一片冷冽而清醒的确定。
她打包压缩好所有的材料,直接匿名提交给了税务局的举报系统。
做完这一切,她给陈潮发了条消息:
【哥,我这边搞定了,剩下的靠你了】
此刻,城郊昏暗的地下拳馆里,陈潮刚步下擂台。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砸在地板上,瞥见手机屏幕上弹出了陈夏的名字,他顾不得拆掉指节上渗血的绷带,单手解锁了手机。
扫过那条消息,他眉骨处那道断痕轻挑了一下,在这血腥气弥漫的后台,无声地勾了下唇角。
不到两天,税务稽查的问询函像催命符一样砸了下来。平日里在园区横行霸道的刘宇一下子慌了神,指挥着一帮不经事的马仔连夜清理那些见不得光的旧账。
陈潮混在惊惶的人堆里,借着搬运重物的掩护,避开监控,闪进了那间幽暗的地下仓库。
空气里积压了数年的霉味和铁锈气直往鼻腔里钻,他单膝跪地,指尖在落满灰尘的文件箱里飞速翻拣。当一叠边缘发黄、盖着红戳的现金签收底单出现在视线里时,他听见自己心跳沉重地撞了一下。
他没有全拿,只挑出几张涉案金额最大、印章最清晰的揣入怀中,在杂乱的脚步声逼近前,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阴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