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湖桥头,暮色已经沉下来了。风从深圳河对岸吹过来,裹着泥土的气息和远处烧荒的烟味。芬恩站在桥边的水泥柱旁,军大衣的领子竖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绿眼睛,看着河对岸深圳方向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那光很薄,像一层还没铺匀的霜,覆在灰蓝色的天幕边缘,把河水的轮廓勾出一道暗银色的细线。
楚河站在他身后,搓了搓手。中山装的布料挺括,但挡不住入冬的寒气,他的手指冻得有些僵,攥拳又松开,掌心才慢慢回了一点温度。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往前挪了半步,声音不大,像是怕把什么话问碎了似的:大爷,您的意思是不是说,要想行走两地,就得不计较得失、看得透大局、守得住心神?
芬恩叼着烟,烟头在夜色里忽明忽暗。他没有立刻回答,脸上的表情被军大衣的领子遮住了大半,看不分明。过了几秒,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灰,伸手拍了拍楚河的肩膀。那一下拍得不重,但掌心落在肩头的力道很实,像是把所有话都压进了那一声闷响里。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没说话。
远处两束车灯从公路那头扫过来,划过低矮的灌木丛,照亮了一段坑洼不平的碎石路面。美记的那辆黑色福特轿车在夜色里慢慢减,停在桥头不远的地方。车门推开,陈学文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呢子大衣,领口敞着,露出里面银灰色的领带。他朝芬恩挥了一下手:芬恩先生!上车吧!
芬恩把烟叼在嘴角,军大衣的下摆在夜风里晃了一下,他朝车那边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车门边,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原地愣着的楚河和郭建业,咧嘴笑了一声,那笑容被烟头的火光映了一下:走吧!带你们去看看资本主义的腐朽……哈哈哈!
楚河和郭建业跟着上了车。楚河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郭建业坐在他旁边,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手指攥着包带的边角,攥得指节泛白。芬恩坐在副驾驶,把军大衣的领口往下拉了拉,朝陈学文瞥了一眼:学文,你还没退休呢?
陈学文挂上档,车轮碾过碎石,重新并入公路。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嘴角带着笑意:嗨……什么退休不退休的,现在也不用我去忙具体业务了,就帮年轻人把把关而已。跟退休有什么区别呢?
芬恩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车窗边沿磕了磕灰,哈哈笑了两声:也对,有班上的时候老想歇着,退休了反而老想找点儿事儿干。他往座椅里靠了靠,把军大衣裹紧了一些,咱们是去结志街吧?
陈学文摇了摇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不,咱们去太平山顶。今天阿祖乔迁之喜,不少人要去祝贺。
芬恩嘴角抽动了一下,绿眼睛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像是想把自己塞进座椅和车门之间的缝隙里。他沉默了两秒,声音闷闷地从军大衣领口底下传出来:……那要不,我还是先回北京吧。
太平山顶的夜风裹着维多利亚港的水汽,从半山腰灌上来,穿过铁艺栏杆,在露台上打了个旋,钻进敞开的落地窗。客厅里的水晶吊灯已经亮了,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落在深色柚木地板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碎金。靠墙的长桌上铺着浆洗得笔挺的白桌布,银质托盘上码着冷盘,三明治切成整齐的三角形,烟熏鲑鱼卷成小朵的玫瑰形状,配着酸奶油和莳萝。酒水区在另一侧,香槟瓶口用白布裹着,斜插在冰桶里,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松木的油脂在火焰里噼啪作响,把整间屋子烤得暖烘烘的。
管家站在大厅入口处,西装笔挺,腰板挺得绷直,手里端着一本烫金封面的宾客簿,用蘸水钢笔在纸面上慢慢写着。他的动作不紧不慢,落笔的力度恰到好处,像是每一笔都要经过精确计算才落下去。门口两侧各站了一个侍者,统一的白衬衫黑马甲,领结打得一丝不苟,托盘端在齐腰的高度,一碟盛着切好的面包片和烟熏三文鱼,另一碟是蘸酱小食和渍橄榄。
雷洛站在管家旁边,一身深蓝色的定制西装,剪裁合体,肩膀的垫衬把他的身形撑得挺拔了些。这是他头一回穿这种级别的衣服,领带打得有些紧,勒得喉结微微凸出。他的皮鞋擦得锃亮,连鞋底边沿都没有一点灰,看得出出门前反复擦了三遍。但他站得僵直,像是被钉在地板上的衣架,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垂在身侧,一会儿插进裤兜,又觉得不妥,抽了出来。他深呼吸了几次,胸腔起伏的幅度大得连西装前襟都在动,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站在地面上。
第一辆轿车驶入车道的时候,车灯的光从铁门方向扫过草坪,照亮了修剪齐整的冬青树篱。车门打开,项燕率先迈出来,黑色的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出一声细碎的咯吱声。他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连袖口的金色袖扣都擦得干干净净。他站定后侧过身,伸手扶了一下身后的雷杏儿。雷杏儿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罩着米白色短外套,头挽成一个低髻,露出线条柔和的脖颈。她一只手搭在项燕的胳膊上,另一只手提着一只小巧的缎面手袋,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走得又稳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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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安四虎紧随其后。林靖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立领外套,领口翻出白色衬衫的边角,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练和警觉。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大厅的布局,目光在几个出口的位置分别停了一下,才收回视线。林升跟在哥哥身侧,步子比林靖松弛,但眼神同样在打量四周。黄恩个子不高,但骨架宽厚,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肩线绷得有些紧,看得出是临时借的或者新做的,还没完全适应。陈武走在最后,身形挺拔如标枪,军人的站姿藏在肌肉的纹理里,即使穿着便装,一跨步也能看出是练过的架势。
项燕走到雷洛面前停下,目光在他那身西装上扫了一遍,然后微微偏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认真:阿洛今天这身不错,中环哪家做的?
雷洛正琢磨着该怎么把迎宾的流程顺下来,冷不防被这么一问,脑子空了一拍。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回了一句:阿祖带我去的奉帮裁缝。
项燕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像是肯定了某件没明说的事,然后挽着雷杏儿走进了大厅。雷杏儿经过雷洛身边的时候,眼角带笑,偷偷朝他眨了眨眼。雷洛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路热到颧骨,但西装的领口勒着脖子,他连伸手蹭一下都做不到,只能硬撑着。
姜佬的声音接着从门口炸开,像一道没打招呼就闯进来的闷雷:哇!阿洛!今天好靓仔啊!这身行头穿上,我都差点认不出你了!
姜佬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领子竖起来,下巴缩在衣领里,手里还拄着一根橡木手杖。他身后跟着邓肥、龙根和串爆,三个人一字排开,像三根被塞进不合身衣服里的木桩。邓肥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扣子崩得紧紧的,肚子把衬衫下摆顶出了褶子,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正在偷偷往嘴里送一块从路边摊买来的陈皮梅。龙根穿的是藏青色的立领外套,比姜佬的深一个色号,领口翻出一截深灰色的毛线衣,看着倒是正经。串爆穿了件黑色西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里面白衬衫的袖口,他正拽着自己的袖口反复往下拉,拉下来又弹回去,拉下来又弹回去,一脸不自在。
李祖的声音从二楼窗口探出来,叼着烟,半眯着眼,朝下面喊:喂!阿洛啊!邓肥那帮混蛋没穿礼服就不让进哈!
邓肥咽下嘴里的陈皮梅,把核攥在手心里,仰着脖子朝楼上喊:喂!阿祖!不带这么搞朋友的!我们今天都穿的名牌啊!好贵的!
李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夜风里被扯成细线,散进露台的阴影里。他笑了,嘴角叼着烟的弧度往上翘了一点:好!算你没给我丢人!我一直担心你们仨穿短裤拖鞋来参加酒会啊!
龙根仰头喊回去,嗓门比邓肥还大,声波震得廊檐下的风铃轻轻晃了一下:我靠!你当我们是痴线啊!现在是冬天啊!
李祖像是刚想起来似的,摆了摆手:好好好!够醒目!那记得看好邓肥,别让他偷吃啊!
邓肥的脸当场绿了,旁边串爆笑得肩膀直抖,龙根面无表情地站在中间,嘴角却往下压了压,像在硬憋着。
王老吉带着大小马从后面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棕色的对襟棉袄,领口用毛领围了一圈,袖口扎紧,脚上是一双厚底布鞋,走在碎石路面上几乎不出声。大马和小马跟在他身后,穿的也是深色对襟衫,但明显是新的,布料还带着折痕。王老吉走到门口,上下打量了邓肥一眼,气定神闲地补了一句:喂!邓肥你没开餐就偷吃啦?高端宴会不能当流水席的!
邓肥嘴张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门口又安静了大约半分钟。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住,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两条锃亮的裤腿和一双光可鉴人的黑色皮鞋,然后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弯腰探出身来,脸上堆着笑意。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袖口露出白色衬衫的一截边沿,整个人精瘦得像是用什么细绳扎过一样。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敦实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像是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但脚步倒是不急不慢。
雷洛不认识他们。他把求助的目光转向管家,管家手中的钢笔在宾客簿上略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用不轻不重的声音对雷洛说了一句:和安乐龙头,神仙锦。后面那位是肥仔坤,和安乐的大捞家。
雷洛的瞳孔微缩了一下,但面部肌肉控制住了。他微微侧身,让出通道,朝两人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神仙锦朝他笑了一下,肥仔坤只是点了一下头,两个人的步子都不快,但走得稳,像是这种场合来过很多次了。
管家翻过宾客簿的一页,蘸水笔在纸面上轻轻顿了一下,低声念出一个名字:葛雄先生差人送了一封礼帖,人未至。他把礼帖放在桌上的一只银盘里,银盘里已经积了五六封类似的帖子和厚薄不一的信封,边角压着边角,叠成一小摞。礼到,人不来,是江湖规矩,也是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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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巷口驶来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车身在路灯下反着一层暗淡的光,比前面几辆都沉得多。车门打开,霍英东先下了车。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里面是深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正,整个人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笃定,就像他的每一条生意经都不需要解释。他从车里下来之后没有急着走,而是侧身让了一下,等另一侧的人出来——包玉刚迈下车门,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比霍英东的浅一个色号,领带是深灰色的细条纹,不张扬但看着舒服。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姑娘,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短外套,手里拎着一只皮质手袋,模样大方,眉眼间透着港岛长大的女孩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
霍英东走到雷洛面前,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才微微颔:这是阿洛吧?我是霍英东。
雷洛本能地想立正,腰板刚挺了一半又收了回去,伸出手:霍先生您好。李祖让我在这儿接您。他——
霍英东摆了一下手,打断了他的后半句话,语气并不急,但透着一股熟稔:阿祖忙他的,不用管我。这位是包玉刚包先生。他侧身指了指身后的包玉刚,这位是他的堂妹,包丽娴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