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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面条(第1页)

楚岳在派出所走廊里走了三个来回,军大衣的下摆被他走得带风。他刚把那十个老荣塞进审讯室和候问室,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电话又响了。这一次是郑州站派出所打来的,问他们抓到的人里是不是有一个叫刘德厚的,说那边有一桩年的货运列车失窃案一直没破,作案手法跟一眼佛的路子对得上。楚岳握着听筒嗯了两声,让对面把卷宗号报过来,记在值班本上,挂掉电话之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吐了口气。

北新桥派出所的灯光从下午一直亮到晚上,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捧着记录本从审讯室出来又进去,有人在门口蹲着抽烟,烟灰落在水泥地上被自己碾灭。楚岳把十个老荣的姓名籍贯登记完,又给石家庄站派出所了函,要求调取马竿一伙的案底。文书工作是枯燥的——每一份函都要盖章、编号、登记归档,每一个人的口供都要逐字核对、签字画押。楚岳签完了最后一份文件,把笔搁在桌上,揉了揉手腕。

他想起芬恩在饭馆里说的那句话。伴手礼。他大爷从石家庄一路牵了十个人到北京,像牵着一串过年的腊肉一样送到他面前。楚岳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一摞卷宗——十个惯犯,长期在京广线吃轮子饭,手法老练,大部分有前科。光是刘德厚一个人,就能牵出郑州附近十几桩积案,马竿那边的石家庄团伙也不遑多让。这就够了。对刚上任的副所长来说,这不是抓了十个小偷,是破获跨区域流窜盗窃团伙的实打实政绩,人证物证俱全,还能顺着口供往深里挖。楚岳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伸手擦了一块,看到胡同口那家饭馆的灯还亮着,门帘被掀了一下又落下来,有人端着碗走出来蹲在门口喝汤。他想了想,打算明天上午再去一趟东四分局,把案件的管辖权确认清楚,争取让这几个人留在自己手里继续审。

不过楚岳他大爷此时并不关心案件的进展。芬恩从饭馆出来之后,在胡同里溜达了一圈,又折回北新桥派出所门口看了一眼,见里面灯亮着,没有进去,转身往街口走。他在东四南大街的路口停了一下,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仰着头看了看天。北京的冬末天气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比上午薄了一些,透下来的光比早晨白了一个色号。

你又干嘛去啊?邦尼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她站在胡同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手里还攥着一只布袋子,里面装着路上买的半斤糖炒栗子,栗子壳的焦甜味从袋口往外冒,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热气。她看着芬恩的背影,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我跟你说了中午要去吃饭你到底听没听的笃定,芳让中午去家里吃饭,你去不去啊?

芬恩拧过身子往回走了两步,粗布棉鞋在石板地上蹭了一下,停下来。他低头想了想,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有安排的表情,语气里带着一丝讨价还价的余地:呃……我就不去了吧。我答应孙老七,今天请他们吃涮羊肉来着。

邦尼顿了顿,手里攥着栗子袋子的口收紧了一下,像是把某句话先攥住了,然后才松开,语气比刚才轻了半度:吴老根,费五,马六他们……

芬恩闻言叹了口气。那口气不长,但把胡同口那股冷空气吸进去又吐出来的时候,他整张脸上的表情都沉了一下,像一本书翻到了不该翻的那一页。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墙根上磕了磕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费五死在日本人手里,到了也没留下点儿啥。吴老根……日本人进城之前就死了,家里人听说是回河北老家了,至于马六···孙七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孙七其实有四个儿子,老大老二进了游击队,之后就没了信儿,把他老伴儿活活想死了。用老七的话说,他这辈子也算对得起国家了。

邦尼听完之后没有说话,站在胡同口看着芬恩。她把手里的栗子袋子换了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一碗放温了的水,但尾音比平时薄了一点:那你去吧。多点点肉,别抠抠搜搜的。

芬恩笑着揽过她,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他们结婚快六十年了,这个动作他做起来依然从容,像是家常便饭的一部分。邦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张芳的声音就从胡同口那扇半开的院门里传了出来:哎?大哥!干嘛去啊?回家吃饭啊?

芬恩松开邦尼,朝张芳那边挥了一下手,步子已经朝巷口迈出去了,声音轻快:不用了!我溜达——

芬恩请客的地方是东来顺王府井店。店面在街角,门脸不算大,但门口挂着的黑底金字招牌在灰扑扑的街面上格外扎眼。芬恩推门进去的时候,涮羊肉的热气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麻酱和韭菜花的香气,在午后的冷风里凝成一片白雾。他带着孙七和十几个板爷在门口站定,扯着嗓门问了一句:二楼雅间还有没有空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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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腰板挺直,白布围裙系得利落,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听见声音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芬恩那张红白参半的脸上,又在他那双绿眼睛上停了一下,然后手里的算盘珠不动了。他绕过柜台快走几步,脸上堆着一种我怎么看着您眼熟的表情,凑近了打量了两眼,声音里带着试探:您是……您是富明少爷吗?

芬恩嘿嘿一乐,嘴角的烟卷弹了一下:都特么七十六了,还少爷呢?他上下打量了掌柜的一眼,看您岁数也不大啊,咋还能认识我的?

掌柜的闻言笑了,伸手在自己后脑勺上比划了一下:当年您来的时候,我跟我爹屁股后头见过您啊。那时候我还是个半大小子,您穿一件皮夹克,骑一匹红马——他说到的时候,声音忽然收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后面的半句话变成了一个含混的笑。他低下头,像是把那匹马和自己的少年时代一起搁在了柜台的另一面,……我爹那会儿是店里的账房。他跟我说,骑红马的这位,是满北京城最不能得罪的人。

芬恩伸手拍了拍掌柜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拍得很实,掌心落在肩头的声音在热闹的店堂里不算响,但掌柜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那句最不能得罪和他的手掌一起接住了:那成!就一楼散座儿吧!我们十多口子呢!他凑到掌柜耳边,声音低下来,但低得不太明显,别拿孬肉糊弄我哈。

掌柜的连忙摆手,下巴微微抬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您这怎么话儿说的的认真:嘿!您这怎么话儿说的?我糊弄谁也不敢糊弄您啊!您请好吧!

芬恩带着十几个板爷占了两张桌子,桌面已经被擦过了,但木头纹路里还渗着过去几十年的油光。孙平拉开凳子坐下,有些好奇地侧过头问芬恩:李大爷,您跟掌柜的说啥了?

孙七坐在旁边刚提起茶壶倒了杯水,听见这话,狠狠瞪了孙平一眼。那一眼不重,但意思很明确——人家耳语就是不想让别人听见,你上赶着问,不是找不痛快吗?孙平被他爹这一眼盯得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去看菜单,没再开口。

芬恩摆了摆手,把那根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碟子边沿磕了磕灰,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一桌子人聊一件不值一提的事:嗨!也没啥不能说的。他顿了顿,把手搁在桌沿上,绿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旁人在竖着耳朵听,才接着说下去:东来顺能成京城涮肉头牌,根本是因为他只用内蒙古锡林郭勒盟出生的、到年的黑头白尾羯羊。小羊刚断奶就阉割,没有腥膻味,肉质细嫩软滑,脂肪分布均匀,是涮肉的顶级原料。

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桌沿上,被他顺手抹到碟子里:这种羊出肉率极低。一只羊身上只有上脑、大三岔、小三岔、磨裆、黄瓜条五个部位能用来涮肉,仅占净肉的百分之三十五到四十。剩下的部位做烤羊肉、炒菜、包子馅,绝不凑数上桌。

孙安听得入了神,筷子搁在碗沿上忘了拿起来。

刀工也有说法。芬恩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大约二十公分的长度,要求长二十公分,宽八公分,薄到能对折透光——就是拿一片肉能隔着它看清报纸上的字。一斤肉能切八十到一百片,下锅一涮就熟,嫩而不柴。这也是建立在羯羊肉质紧实的基础上的。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一桌子人齐刷刷把脑袋凑到桌子中间,像一群等着听密报的探子。芬恩的声音又低了一度:合营之后,小羯羊不够用,他们往里掺了老绵羊和冻肉……

一帮板爷齐齐哦——了一声,那个拖长的尾音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满足,像是一道悬了很久的谜题终于被人解开了。孙七放下茶碗,舔了舔嘴唇,有些好奇地问:您是怎么知道的?

芬恩笑了一下,靠回椅背,把烟叼回嘴角,露出一个这事儿说来也简单的表情:嗨,这事儿说来也简单。我当初不是在关外混过几年吗?当时认识不少蒙古牧民,他们锡林郭勒供羊肉的人跟老楚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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