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喊叫,不是碎裂,而是一种沉闷的、从身体内部传来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文静姝的体内被狠狠地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的身体猛地僵住,随即软了下来。她的双手仍然护着肚子,但她的手指已经不再用力了,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劲道。
一股温热的感觉从她的身下蔓延开来,渗透了她的裙子,沿着裙摆的褶皱缓缓往下淌,滴落在灰色的路面上。那摊液体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色的光,边缘在粗糙的石板缝里蔓延开来。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那摊正在扩散的印记,脸上的表情从贪婪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厌烦还是慌张的神色。他松开了她的手腕,退了一步,把钞票塞进自己的口袋里,骂了一句粗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
“走啦!”他朝身后喊了一声,声音在骑楼之间撞了两下,散开了。那群人像潮水一样退去了,脚步声、铁管碰撞声、零碎的呼喊声,沿着皇后大道中的方向迅远去,消失在午后的街角。
文静姝一个人跪在路面上,裙摆浸湿了一片,深色的水渍在碎花布料上慢慢扩大。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像是有人在她的眼前蒙了一层薄纱。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下那摊正在慢慢变大的血迹,脑子里想的不是疼,而是一个很奇怪的念头——这条裙子是李祖上个月托人从英国带回来的,她还没穿过第二次。她记得拆开包装时那股淡淡的樟脑味,记得李祖站在旁边搓着手等她穿上,说转一圈我看看。她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来又落下,李祖笑了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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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眨了眨眼,觉得那层薄纱更厚了。她不知道自己的手还在不在护着肚子,也不知道那摊血还在不在继续流。她只是觉得很累,想要闭上眼睛。
雷洛身后带着两个巡警,跑得满头是汗。他今天原本在深水埗调防,接到线报说皇后大道中附近有骚乱,带人赶过来半路上又被别的事绊住,绕了大半个旺角才甩开,等跑到这边的时候已经喘得胸口紧。他看见那辆黑色的轿车歪在路边,车头撞在消防栓上,引擎盖翘起一角,挡风玻璃碎了大半。他沿着地面那摊暗红色的痕迹跑过去,一边跑一边把外套扣子解开,袖子已经卷到了肘弯。
阿昌拿着自己斩烧鹅的刀从结志街冲了出来。他正站在烧腊店的砧板后面剁叉烧,听见外面动静不对,手里的刀没放下,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围裙还没解。他身后跟着阿娟和阿凤,阿娟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阿凤攥着一把扫帚。林木和带着几个伙计,有人拿着拖把,有人扛着门闩,有人干脆提着火水炉的提梁——铁质的,趁手,抡起来能当锤使。然后是结志街的街坊们,扶着墙的老人攥着拐杖,提着菜篮子的中年女人换了只手,年轻小伙把外套脱下来缠在手上当护臂。有人穿着拖鞋跑出来的,有人赤着脚。有人手里攥着一把扳手,有人扛着一根晾衣杆,有人从裁缝铺里顺手抄起一把铁尺。他们从各个巷口涌出来,方向一致,步子又急又快。他们不知道前面生了什么,但他们听到了那句话——是三太子的太太。光是这句话就足够了。
雷洛第一个蹲到她面前。他看见她跪在地上的姿势,看见她裙摆上那摊还在扩大的印记,看见她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已经没有血色了。他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又把手指按在她的颈动脉上,确定人还在。然后他站起来,朝身后跑来的街坊们吼了一句:“别围!散开!叫救护车!”
阿昌已经蹲下来了。他把那把斩烧鹅的刀搁在路面上——刀刃朝下,刀背朝上——然后脱下自己的围裙,叠了两折,垫在文静姝的膝盖下面。他不敢碰她,不敢挪她,只是蹲在她旁边,把围裙的一角轻轻搭在她腿上,像是盖一件怕弄脏的衣服。
林木和带着伙计跑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条从店里拽出来的床单——阿凤在药店门口用力撕开包装带,扯出一卷新绷带。他蹲下来,想把床单盖在文静姝身上,手伸到一半停住了,转头看向雷洛。雷洛点了点头,他才把床单轻轻覆上去,盖住了那摊血迹。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把衣服脱下来垫在文静姝头下,有人蹲下来把她的碎拢到耳后,有人攥着她的手现冰凉,赶紧把自己的手心贴上去搓了搓。那些人她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他们蹲在她身边,围成一个圈,给她挡风,又不敢离得太近。
她被抬上了担架。担架被抬起来的时候,她的身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每晃动一下,腹部的钝痛就加深一层。有人把床单掖进她身下,有人用手遮住刺眼的光线,有人一直攥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温暖、粗糙、有力——不是李祖的手,是另一个人的。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也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去看。她只知道担架正在朝某个方向移动,而她体内的那个生命,正在以一种她无法阻止的方式离开她。她攥了一下那只手,力道很轻,然后松开了。
十月十一日傍晚,静安医院。
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只有一个人。雷洛坐在那把绿色塑料椅上,手肘撑着膝盖,十指交叉垂在腿间。他的手背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血迹,是抬担架时蹭到的,已经干了,在青筋凸起的皮肤上结成一层暗红色的薄壳。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烟卷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烟纸皱成一团,滤嘴处有一个深深的牙印。他看见医生的表情,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烟放进嘴里,又取出来,问了一句:“大人怎么样?”
医生看了一眼他手背上的血渍,目光又移回他脸上:“性命无忧。”他顿了一下,把口罩叠好塞进白大褂口袋里,“但孩子早产了。而且……她的身体受了损伤,以后不能再怀孕了。”
雷洛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那头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把那根被捏扁的烟放回烟盒里,站起来,看了一眼产房紧闭的门。门缝里没有透出光,护士进出的次数也少了,像是什么已经结束了,或者正在结束。他转身走出医院,步子在走廊里很响,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晚风迎着他的脸拍过来。
他站在荷里活道的街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十月的黄昏来得很快,天色正在从灰蓝变成一种浑浊的橘红色,像是有人在九龙那边点了一把火,火光映到了天上。街面上已经安静下来了,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扫碎玻璃,扫帚擦过路面的声音细碎而均匀。远处有一只野猫蹲在消防栓旁边舔爪子,舔了两下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沿着墙根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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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被捏扁的烟,叼在嘴上,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被晚风吹散。烟卷在他指间烧得很慢,他忘了弹灰,烟灰积了老长一截,弯出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他想起今天下午接到的那通电话——李祖在九龙那边,声音压得很低,但背景很嘈杂,像是有人在附近喊什么。他听见李祖说:“阿姝今日下山去静安,你帮我睇住少少。”他当时正在深水埗一个街口安排巡防线,应了一声“好”,就挂了电话。他安排了人手,但当时混乱已经漫延了大半个九龙,他和巡警绕了大半个旺角才甩开拦截的人潮,赶到皇后大道中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分钟。
他没能睇住。
雷洛把烟抽完,把烟头摁灭在墙根的砖缝里。他站在街边又站了一会儿,街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肩膀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路面上。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车灯的光从他身上扫过又移开。他转回身,推开医院的门,走回走廊里。
他还要等李祖从九龙过来。他还要告诉李祖,他老婆没事,但小孩早产了,以后也不能再生了。他不知道李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但他知道李祖会赶来,一定会。他重新坐回那把绿色塑料椅上,手搁在膝盖上,手掌朝上张开,又合拢,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又不知道该抓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层已经干透的血渍,看了一会儿,没有擦。走廊里的灯管又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稳住了。窗外的天光正在收尽,从橘红色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一种沉沉的暗蓝,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合上了一本厚重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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