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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3章 为人民服务(第1页)

饭桌上菜还没上齐。

兰姐今天做的是家常菜,砂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的是酸菜粉条五花肉,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白汽从锅沿的缝隙里挤出来,沿着砂锅的釉面往下淌,在灶台面上汇成一小圈湿痕。

旁边的蒸笼里码着端木慧颖带来的潍坊花饽饽,笼盖一掀,面香混着枣香就漫了出来,那些饽饽一个个胖乎乎的,有的捏成莲花样,有的捏成鱼形,鱼鳞的纹路是用梳子齿一道道压出来的,蒸熟之后纹路更清晰了,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面皮光泽。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凉菜,一碟拍黄瓜,蒜末撒得均匀,醋汁沉在碟底,黄瓜块上还挂着几滴没沥干的水珠;一碟卤牛腱子,切得薄厚一致,筋花在灯下透着半透明的琥珀色;还有一碟花生米,炒得外皮微焦,有几粒裂了口,露出里面黄白色的仁。

李祖坐在芬恩左手边,李振邦坐在芬恩对面,端木慧颖挨着李振邦,文静姝在端木慧颖另一侧。邦尼和兰姐还在灶台和饭桌之间来回走,手里端着最后两道热菜。真洁子坐在芬恩右手边,道袍的下摆被他掖在膝盖下面,两只手搭在桌沿上,面前搁着一杯已经倒满的烧酒,杯壁上的水珠沿着杯身往下滑,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湿印。

李祖从衬衣口袋里取出个小小的布包。那布是深蓝色的粗棉布,边角折得齐整,像是一张被反复叠过的旧手帕,打开的时候布面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折痕,像是已经在口袋里放了不短的时间。布包里躺着一枚铝制胸针,胸针不大,比一枚硬币稍大一圈,表面打磨得光滑,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滚边,正面刻着五个字,用的是简体,笔画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他把胸针放在掌心端了一下,然后推到芬恩面前,动作不快,推过去的路径笔直,没有绕弯。

“临走的时候,有人托我转交,特意嘱咐,务必交到你手上。”李祖的声音不高,尾音落得平稳,像是在转述一句他已经记了很多遍的话,“‘为人民服务’。”

芬恩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起胸针。他的手指粗大,指节突出,虎口处有常年握刀握枪留下的旧茧,那枚胸针夹在他指间显得格外小,像是一只大鸟衔着一粒细谷。他把胸针放在眼前,借着窗外的天光细看。午后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铝制表面上,把那五个字照得发亮,字口处的阴影很浅,但每一笔的轮廓都清晰可辨。

他的拇指在胸针背面蹭了一下,指腹触到铝面上一层极细的磨砂纹理,像是有人拿细砂纸打磨过一遍,不扎手,但也不完全光滑。他把胸针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那道弧度不大,但在他那张已经不太容易显露大幅度表情的脸上,算是少有的松动。

霍英东探过头,目光落在那五个字上——他刚才没听清,看的时候才把那几个笔画对上了号。他低声笑道:“内地如今处处都能见到这个。世道,真的要变了。”他说话的时候身子往前倾了半寸,手肘撑在桌沿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过很多次、正在确认下一段路况的随意。

包玉刚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他喝的是清茶,杯子是白瓷的,杯沿上凝着一圈薄薄的水汽,他抿完之后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木面上磕出一声短促的轻响。他没有说话,眼神却沉了几分。他的目光落在芬恩手里那枚胸针上停了一拍,又移到李祖脸上,最后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杯茶里浮沉的茶叶上。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开,从蜷曲的一团展开成完整的一片,叶脉在水底泛着淡绿色。

芬恩直接把胸针别在了自己的胸口。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胸前的布料上有一道旧折痕。他把胸针别在左胸心口的位置,指尖按了两下确认扣针已经卡稳,然后拍了拍胸前的布料,笑眯眯地看着李祖:“还有别的事情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问今天还有没有别的菜没端上来,但他把胸针别上去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李祖想了想,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把一段已经整理好的话按顺序往外放:“北边有意试探招商引资,但还没有正式落地的法规。今年上半年中央已经开会研究怎么引进外资、搞‘三来一补’来料加工。广东那边已经在宝安、珠海试点,对接港澳小厂做加工贸易,已经签了不少小额来料加工合同。这个灵感,来自于您当初的‘酒中仙’计划。”

他说“酒中仙”三个字的时候目光朝芬恩的方向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名字在芬恩这里还有没有触发什么旧记忆。

芬恩闻言点了点头。他把桌上的烟盒拿起来,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他凑过去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散成薄薄一层灰白。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过很多遍、不需要再反复论证的事:“这种事情,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你们想怎么搞?”

李祖道:“我们已经跟那边谈好了,由英东出面,先在广东搞个酒店,算是插旗试水……后面具体怎么做,还要再看一看。”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往下补充,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芬恩,像是在等他把那道还没画完的线接过去。霍英东和包玉刚也同时看向芬恩,桌上的气氛从刚才的随意转成了一种更凝重的状态,连砂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都比刚才轻了一些。

芬恩点点头。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烟灰落在玻璃缸底碎成细末,然后他开口的时候语速放慢了半拍,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先在心里过一遍秤再放出来:“嗯……不要有太多想法,那边怎么要求我们就怎么做。中国的国情跟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同,对于全人类来说,这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这是一条崭新的路……所以一定要慎之又慎。”

他说完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沿着他自己那张被风霜磨过太多次的脸往上飘,被头顶那盏吊灯的灯罩挡住,散在灯罩周围的一小圈空气里。

李振邦有些好奇地抬起头。他手里还攥着筷子,筷尖搁在碗沿上,碗里是半碗还没动过的饭,米粒上盖着一小块卤牛腱子。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在这种话题上很少露出来的试探:“爷爷……苏联不也是……”

他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像是那个问题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问完,只能把它截断在“不也是”这三个字后面。

芬恩笑着摇摇头。他把烟叼回嘴里,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在脑子里把这道题翻来覆去算过很多遍的笃定,但底下还压着一层不太容易察觉的沉重:

“明朝建立后,面对西南边疆复杂的少数民族分布,采取了一种非常务实的制度:设立土司。土司就是当地世袭的首领,在被中央政府册封后,拥有对当地民众、土地、赋税、武装的实质性自治权。只要他们名义上归顺、定期进贡、不出大乱子,中央就不直接派人管理,不改变他们内部的社会结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又磕了磕。烟灰落在缸底那片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碎末的旧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噗”。

“苏联更彻底。列宁为了解决‘民族压迫’问题,把‘民族自决权’写进建国纲领,把全境按民族边界划分成十几个加盟共和国,每个共和国都拥有自己的宪法、法律、政府、最高法院,理论上甚至有退出联盟的权利。这就是一个现代版、工业化、意识形态化的大型土司体系。”

他的目光从李振邦脸上移到李祖脸上,又从李祖脸上移到包玉刚和霍英东那边,像是在确认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清了这道旧题的每一个步骤,然后他才继续往下铺。

“这两种制度的逻辑其实一样:中央没有足够力量直接统治复杂多样的地方社会、民族社会,所以承认地方固有的权力结构,让它在表面上臣服于中央的权威之下。这是一种妥协性安排,实质是‘间接统治’。”

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他面前散成薄薄一层。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比刚才沉了一度:

“明朝的土司制度,从一开始就有致命的隐患。土司虽然是册封的,但他们毕竟是世袭的地方统治者,有着自己的军事力量、经济利益和族群动员能力。朝廷强盛时,他们乖乖听命;一旦朝廷力量下滑,土司就会立刻暴露出它的两面性:扩大地盘、互相征战、抗命不尊。到了明末,各种土司叛乱层出不穷,最典型的是奢安之乱,也就是四川永宁奢崇明、贵州水西安邦彦叛乱,几乎动摇西南半壁江山。明朝也因此被拖入巨大的人力物力消耗。”

李祖听到“奢安之乱”四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那半碗饭,像是在用那一眼的停顿替自己把这段历史在脑子里重新排一遍位置。

芬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手指上那截烟卷烧得只剩小半截,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他没有弹,让它自己断在桌面上。

“清朝吸取了教训,花了大力气搞‘改土归流’——废除土司世袭制,由中央派流官直接治理。这个改革花了上百年,过程血腥而漫长,但一旦完成,西南边疆就真正被整合进大清帝国的直接统治之中,地方势力再也不能以‘自治’的合法名义对抗中央。”

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最后一口,然后在烟灰缸里按灭了。烟头在玻璃缸底弹了一下,火星子跳了跳,熄了。

“怎么样,是不是看上去有些眼熟?一旦苏联下面的各国转向民族主义,把加盟共和国当成自己的‘地盘’,就会出现土司反叛。”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李振邦脸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那个还不太熟悉这套逻辑的年轻人有没有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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