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沈元昭提着一盒栗子糕去见了那孩子。
远远地,瞧见承德牵着小太子往这边慢吞吞走着。
京城中刚下了一场春雨,空气中尚带潮意,青石台阶上洋洋洒洒落满花瓣。
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穿得一身绛紫常袍,眉宇间透露着一股郁色,低着头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明夷……”她下意识捏了捏食盒的把手,连忙迎了上去。
谢稚容愣了愣,似是没反应过来,反倒是承德声音略高地叫起来,不难听出他是极高兴的:“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可是来看望小殿下的,昨儿个小殿下还在念叨着您呢……”
沈元昭微笑颔,目光温柔地看向一旁站着不动的谢稚容。
“明夷,读书很辛苦吧……母后做了栗子糕,可要尝一尝。”
话音未落,谢稚容看了她一眼,竟是径直跑开了。
承德满脸尴尬,道:“皇后娘娘莫怪,小殿下跟您赌气呢,心里还是在意您的。”
他一边喊着“太子殿下”,一边追了上去。
沈元昭呆呆站在原地,反复思索着这番话,这才想起她光顾着任务,反而忽略了这个孩子。
想来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也有三日,这期间谢稚容从未找过她,她心里是惦记的,但一想到自己只有七日时间,不可在这里留下任何念想,便也逼着自己不去想。
如今为了任务接近自己的女儿,在女儿眼里可不就是太过明显的讨好。
这件事还得慢慢来,不能急于一时。
沈元昭想了想,吩咐一个奴婢将这盒栗子糕转交到东宫。
接下来,她如同一个真正关心女儿的母亲,开始事无巨细地插手谢稚容的衣着住行以及每日膳食。
沈元昭并不在她面前刻意表现,但整个东宫上下能明显感觉到变化。
比如明夷太子有哮喘症,每逢春雨季就十分严重,从前御医开的药膳不管用,殿下并不爱喝,而现在桌案总能多出一碗枸杞炖雪梨。
再比如,太子殿下起床时,床榻边都会多些小玩意或者新衣新靴,针脚粗陋,显然并非出自宫中绣娘之手。
随着小事一件件积累,沈元昭终于在第六日时盼到了那抹扭扭捏捏的身影。
算下来,远比预想中的时间要早。
谢稚容思虑许久,才大着胆子进了殿门,装腔作势道:“孤想喝枸杞炖雪梨了。”
沈元昭翻看书卷,并不吃这一套:“今日没有。”
“为何没有?”谢稚容眼泪汪汪。
沈昭看了她一眼,放下手中书卷,方道:“我听说你在宫中欺压伴读,还剪了太傅的胡须……桩桩件件,屡教不改,这些你可认?”
谢稚容瞪大双眼,这些事自然是真的,但眼下她关心的不是这个。
“谁在背后说孤的坏话?!”
她非得打死这人不可!
沈元昭微微皱眉。
论管教,她其实没资格,毕竟作为母亲,她是失职的,但这些天打探女儿喜好,得知这些年谢执如何纵容女儿在宫中逞凶,她就听得眉心直跳。
坏孩子的定义自然无法用这些小事直接判断,可这些小事日积月累,足以养成一个嚣张跋扈的性格。
谢家人从小蛮横惯了,认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喜欢的东西更应该不择手段。
但对于沈元昭来说,这种属于封建糟粕、以上位者姿态欺压低位者的言行是绝不被允许的。
沈元昭起身,淡声道:“你跟我过来。”
谢稚容直觉大事不妙,她还是头一次见到母后表情这般凝重,就为了那帮奴才?
但思来想去,她还是慢吞吞跟了过去。
承德自然是百般心疼小主子,本想上前劝阻几句,然而没等走几步,就被沈元昭软绵绵却格外生硬的声音给挡了回去。
“承德,你在外侯着。”
完了!
谢稚容警铃大作,冲承德使眼色,承德一脸爱莫能助,小殿下不是奴才不帮你,眼前这位从前连你父皇的脸都敢打得啪啪响,他可不敢惹。
谢稚容狠狠瞪他一眼,无可奈何跟着进了殿门。
一进殿门,便见沈元昭不知在桌案前取了何物,忙活片刻,背着手,转身,冲她颔,眉眼却没了以往的笑意。
“母后……”谢稚容吞了吞唾沫,试图唤醒最后一丝母爱,“儿臣是您亲生的,咱们才是一家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