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政策一松,周娇姐妹就离开了大西北,终于回了城。
可回城又能怎么样呢?工作没着落,每天在家晃来晃去,爹妈看着她都烦。
高考她也跟着凑热闹去考了,书早就丢光了,上学的时候就是混过来的,啥也没学着脑子里空空如也,考完自己就知道没戏,成绩一出来,果然连个专科线都没沾边。
回城后,试着去打听招工,可那时候城里待业的人一抓一大把,根本就轮不到她。
没工作,没学上,没盼头,周娇很快就成了别人嘴里的街溜子。
每天东逛西逛,跟一群同样无所事事的年轻人混在一起,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心里空得慌。
就在这时候,她又跟陈卫东联系上了。
陈卫东跟她一样,也是高不成低不就,工作没分配,整天在家晃悠。两个天涯沦落人,一来二去的,又走到了一起。
两个没工作的人,总不能一直啃老。
那时候街上已经有人偷偷摸摸摆摊做点小买卖了,他们也学着别人,弄了点小商品,在街边摆起了小摊。
起早贪黑的,虽然辛苦,可手里总算有了活钱,日子慢慢有了点起色。
相处了一段时间,两人干脆就领了证,结了婚。
结婚之后,日子安稳下来,生意也越来越好,手里渐渐有了积蓄,房子也收拾得像个家了。
可不知道从哪天起,周娇心里总空落落的,夜里睡觉也不踏实。
直到有一天,两人躺在炕上闲聊,聊着聊着,陈卫东忽然叹了口气,“哎,你说……当年咱们在大西北,是不是还有个事儿没了?”
周娇怎么可能忘。
当年在大西北,她跟陈卫东好上了,不小心怀了孕。
那时候知青要是生孩子结婚,就别想回城了,一辈子就得钉在农村。
她一狠心,等孩子生下来,当天夜里就用小被子裹着,偷偷放在了一户人家的门口。
这户人家是他们早就打算好的,两口子都没有孩子。
后来他们各自回城,断了联系,谁也不敢提这件事,像是把那段记忆硬生生的给埋了。
现在结婚好几年,周娇的肚子一直没动静。
去医院看过,也吃了不少药,就是怀不上。
年纪越来越大,她心里越来越慌,越想越觉得对不起当年那个孩子。
“要不……咱们把孩子找回来吧?”
陈卫东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这些年我也想过,可当年扔得那么干脆,现在人家养了这么大,能愿意给咱们吗?”
“咱们给钱呐!”周娇理所当然地说,“咱们现在又不是没钱,多给他们点钱,补偿他们这些年的辛苦,他们肯定愿意。”
“孩子毕竟是咱们亲生的,血浓于水,知道了身世,哪有不跟亲爹妈走的道理?”
陈卫东被她说动了。一来是这些年确实愧疚,二来是周娇怀不上,家里总得有个后。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决定,去大西北,把孩子找回来。
收拾了点东西,带了钱,两人一路颠簸,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偏僻的地方。
这么多年过去,变化不大,那户人家他们还记得清清楚楚。两人没敢直接上门,先在附近蹲守,想先看看孩子。
上学的孩子成群结队,其中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年,个子不算特别高,可眉眼周正,皮肤是常年晒出来的健康色,安安静静地走着,不爱说话。
周娇一眼就盯住了他。
像,太像了。
鼻子像陈卫东,嘴巴也像,就连那不爱笑的样子,都跟陈卫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周娇眼睛一热,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陈卫东也攥紧了手,喉咙紧,血浓于水呀,那一看就是他自己的儿子,自己的骨血。
两人没敢上前,悄悄跟在孩子后面,一直跟到一条人少的小路上。
周围没别人了,周娇才快步上前,拦在孩子面前。
孩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警惕地看着他们,眼神像小兽一样。
周娇压着激动,声音都抖了,“孩子,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孩子没说话,只是紧紧盯着她。
周娇深吸一口气,直截了当,“我是你妈,他是你爸。我们当年,是这儿的知青。”
少年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可也就那么一瞬间,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周娇以为他会激动,会哭,会不敢相信,可他没有。他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周娇心里又酸又软,开始滔滔不绝地说当年的不容易,“孩子,当年我们也是没办法啊,我们是知青,要是带着你,就回不了城,一辈子都得在农村种地。”
“我们也是迫不得已,不是故意要扔你的……我们心里一直惦记着你,这么多年没敢忘……”
陈卫东也在旁边附和,“是啊,那时候政策紧,我们也想不到七八年能回城,要是早知道,说什么也不会把你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