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慢,像在数米缸里最后的米粒。
电话那头安静着,只有老人绵长的呼吸。
“我明白。”
邓伯终于说,“那个人不会容得下离他最近的影子。
他要把所有灯都掐灭,只剩他自己那盏亮着。”
老人的声音里透出疲惫,“从前,这张桌子周围坐满了人。
现在呢?现在连倒茶的小弟,都要先看他的脸色才敢动。”
他听着,目光移到墙角。
那里堆着几个空酒瓶,瓶身上凝着昨夜的湿气。
“四个。”
邓伯忽然说,像在念什么咒语,“他收了四个干儿子。
高佬最得力的那个打手,大浦黑身边最会算账的师爷……现在都改口叫他爸爸。
上一任那个吹鸡?呵,他连自己的影子都怕踩到。
那些老骨头……”
老人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枯叶碎裂,“他们只想抱着暖炉,等死。”
巷子里的雾渐渐散了。
他看见蹲在巷口的身影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钱我会让人送去。”
邓伯最后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但我要看到结果。
那张椅子……不能永远只坐一个人。”
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单调而绵长。
他慢慢放下听筒,站起身走到窗边。
晨光彻底撕开了雾气,巷子里的一切都清晰起来——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等待的眼睛,那些攥紧又松开的手。
远处传来货轮的汽笛声,沉闷地,一声接着一声,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邓伯的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敲了敲,力道不轻不重。
他需要让所有人明白,和联胜这艘船,舵盘始终握在他这只手里。
谁想坐在那个位置上,都得先问过他点头。
“飞机,”
他对着话筒,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麻绳,“这次你去。
阿乐那边,你去争。
一千万,我出。”
听筒里传来短暂的沉默,然后是飞机绷紧的嗓音:“邓伯,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清楚。”
邓伯截断话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让阿乐消失。
事情办妥,下一届,我推你上去。
所有开销,记在我账上。”
他确实受够了。
昨晚堂会散后,他把阿乐叫到跟前,本想再点拨几句。
那后生却只撂下一句:“邓伯,年纪到了,就该歇着。”
话音里连半点遮掩的敬意都懒得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