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的山顶豪宅,彻底变成了一座寂静无声的堡垒。厚重的窗帘终日垂落,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和声响,也隔绝了季节的变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中药、消毒水和沉重悲伤的凝滞气息。
我开始了为期三个月的“空月子”。
身体像一具被掏空又勉强缝合起来的皮囊,缓慢而迟钝地恢复着。
腹部的伤口结了痂,留下了一道淡粉色的、略显狰狞的疤痕,时刻提醒着那个暴烈而惨痛的失去。
陈医生定期上门检查,调整药方,叮嘱着我们,“保暖、静养、忌情绪大动……”
明伯和佣人们走路像猫一样悄无声息,眼神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同情和关切。
公司那边,古昭野亲自打了电话。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向皓奇投行的张经理解释的,但张经理很快回复了邮件,措辞极其委婉体贴,说我因“身体原因”需要长期休养,职位会为我保留,薪酬按病假规定放,并让我、“务必安心休养,不要多想,身体是第一位的……”
赵稚乐和vicky她们也来了小心翼翼的问候信息,我没有回复,她们似乎也懂了,不再打扰。
全世界仿佛都默契地为我按下了暂停键,留给我一片寂静的、用来舔舐伤口的空白。
古昭野几乎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公务。
他将办公地点彻底搬回了书房,但大部分时间,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我身边。
有时握着我的手,有时只是看着窗外,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必要的生活交流,几乎不再开口。
那股曾经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暴怒和恨意,似乎被他强行压进了心底最深处,转化为一种更加沉闷的、无孔不入的痛苦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愧疚、心疼!
还有一种深沉的、仿佛害怕我会随时消失的恐惧。
我们像两个被困在孤岛上的幸存者,被同一场海啸摧毁,各自守着残缺的自我,隔着悲伤的迷雾遥遥相望,却无法真正靠近,给予对方温暖的慰藉……语言的苍白,在这样巨大的失去面前,显得可笑而无力。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一幅画。
某天,王特助送来了一个包装严密的画框。
古昭野拆开后,沉默了很久,才将它拿到我面前。
那是一幅用ai技术生成的婴儿画像!据说是根据我和古昭野的照片,以及我们描述的、想象中的宝宝特征,大眼睛,像我;高鼻梁,像他;爱笑……都是由算法合成出来的。
画中的宝宝,有着乌黑柔软的胎,大大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红润的嘴巴微微翘着,仿佛下一秒就要露出无齿的笑容,她穿着柔软的白色婴儿服,躺在一片柔光里,安详,纯净,美好得不真实。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又松开,反复揉捏!
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尖锐的刺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不是我的宁宁!』
『我的宁宁,还没来得及长成这样。』
但……这又是我和古昭野无数次在深夜里、在阳光下,满怀期待描绘过的模样!是我们梦想中,她应该长成的样子。
古昭野将画小心地放在我床边的矮柜上,声音干涩:“如果你觉得难受……我就拿走。”
我摇了摇头,伸手,指尖极其轻微地、颤抖着,触碰到冰凉的画框玻璃。
隔着玻璃,抚摸着画中宝宝那虚幻的脸庞。
“留下吧!”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这幅画,像一个无声的开关,启动了我空月子生活里,唯一具有“活性”的部分。
我开始抄经!不知从哪里来的念头,或许是那幅ai画像带来的、无处安放的寄托,或许是对那个匆匆离去的小灵魂最深切的愧疚与祈愿………我让明伯找来了最柔软的宣纸,最好的油烟墨,和一支沉手的紫毫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