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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第4页)

但苏梦枕并未直接回答雷损的咄咄逼问。他看着雷损,目光又移开,越过雷损魁梧的身躯,落在了雷损身后,始终低垂着头颅的狄飞惊身上。

“狄大堂主,”苏梦枕的声音响起,说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雷总堂主固然雄才大略,然江湖之大,未必无更广阔的天地。金风细雨楼求贤若渴,以阁下之才,愿以高位相赠,不知意下如何?”

他竟然就当着雷损的面,招揽起狄飞惊来,要挖走六分半堂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可是雷损却没有恼火,面对这样的挑衅他的心中也未起怒火,他摇摇头,就像在说年轻人气焰太盛。

他对狄飞惊有绝对的自信,自信的体现就是,狄飞惊保持着谦卑的姿态,对着苏梦枕的方向,决绝地拒绝了他:“苏楼主抬爱,我愧不敢当,生是六分半堂的人,死是六分半堂的鬼。此志不移。”

拒绝得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

苏梦枕似乎早有所料,脸上并无失望之色,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欣赏对手的意味。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转回了雷损身上。

雷损了然这个结果,道:“苏楼主赏识六分半堂的人,是件好事。但苏楼主爱才,不妨还是另寻他人吧。”

唇枪舌剑,也不逊于刀光剑影。但苏梦枕很出人意料,就像雷损出人意料地不为他招揽狄飞惊恼怒,苏梦枕对着雷损,竟然是同意了他的这句话,点了点头。

“也好。”他说。

也好?这是什么意思?

太过莫名其妙的话,出自苏梦枕口中,雷损就是务必要弄明白的。只见苏梦枕做了一个动作,他缓缓走向窗子的左侧,步履不徐不疾,那里垂着的帘子是一道厚重的墨绿色锦缎帘幕,透不进光,也因此看不清帘后是什么,雷损察觉到帘后有人,但也不知是谁。他看见苏梦枕停在帘前,并未掀开,只是侧身停住了。

像一个讯号,帘幕轻摇。

一只素白如玉的手,轻轻挑开了帘幕的边缘。紧接着,一个身影从容地自帘后踱步而出。

素衣乌发,两点红痣点在仙葩水玉的颊边,眼神空茫淡漠,好似世间万物皆不入其眼,天地的丽色就在此处,但谋算的锋利也浓烈的呼之欲出。她姿态泠然,站定在苏梦枕身侧,一要甲天下之形,二要甲天下之智,在汴京城两大巨头对峙的风暴中心,还镇定得深不见底。

今日的对手是谁不必再提,作为对手的雷损也要感叹,苏梦枕得到了一位了不得的心腹。

他喜欢很美的女人,没有男人不喜欢美丽的女人。他也喜欢聪明的女人,聪明的女人常常有着精明的心肠,而聪明的美人更是如此,他不认为自己掌控不了,无论是做下属,还是别的。

但很聪明的绝代美人是不一样的。那是棘手中的棘手,美女蛇,要和避之不及联系在一起才行。

他已经认出了这是谁,还是他低估了:“原来是谢小姐。”

谢怀灵不应,她谁也不看,一定要看的话,她只在偶尔看看苏梦枕,再用余光看看狄飞惊。

今天很累,对于她来说运动量是超标的,但毫无疑问,她还是提得起兴趣的。苏梦枕一手把她推到最高处,带到台前,一朝江湖客,变作执棋人。他还给她铺了垫子,做了衣裳,说好的座上宾,首秀也要有最高规格的待遇,从今往后,江湖最有权势的女人一号,恐怕就将易主。

就像打游戏打出一个荣誉称号,她很有兴趣,这是应得的东西。

狄飞惊的反应有趣些,他的视线来得比雷损还快。含羞似怯的青年,目光如有实质,他们见过好多次,好像也曾经紧密相依过,也因如此,他不意外她的出场,他的惊讶很少。所有的旖旎遐思,所有的微妙试探,一开始就明白会褪尽虚幻的暖色,终有一日露出赤裸裸的的算计本质。

戏楼昏暗灯光下,她俯身靠近时拂过他颈侧的发丝;转角偶遇,牵住他衣袖的那只软弱无骨的的手;将那印着胭脂痕的酒液注入他杯中时,似真似假的讨求怜惜……这些隔着微妙距离、却又萦绕着若有似无暧昧与试探的瞬间,心知肚明都是假的,只是记得清楚,如若历历在目而已。

狄飞惊低下视线,他不能再想。

雷损还有话要说,但几乎就是同时的,脚步声层层往上爬,只有一个人的声音。他听出没有埋伏,放松了掌心,一个冷傲的美人推门而入。

沙曼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发髻微乱,肩头还带着湿气,显然是匆匆赶来。她无视了水榭内紧张到极致的气氛,按照谢怀灵的吩咐,走往苏梦枕与谢怀灵面前,双手捧着一个眼熟的紫檀木盒,以及一封边角卷起的信笺。

她两步并作一步:“这是无争山庄送给楼主的。”

雷损眼皮一跳,不好的预感都来不及出现,谢怀灵就问了沙曼:“那么,无争山庄那边呢?”

沙曼道:“原东园写下了原随云的认罪书,说已将原随云除族,任由处置,而后自焚于原府正厅,以全无争山庄之清誉。”

她展开手中的信笺,念道:“罪人原东园顿首。

“子不教,父之过。逆子随云,罪孽滔天,天地不容。其所作所为,亦有老朽管教无方、包庇纵容之过,老朽无颜苟活于世,亦无颜见山庄列祖列宗于九泉。逆子之罪,任凭神侯府,也任凭江湖同道处置,绝无怨言,唯愿以此身之死,稍赎罪愆,保我无争山庄清名不坠……”

真相大白!

直到此刻,雷损和狄飞惊才恍然明白,为何舆论会失控,为何小燕会突然现身神侯府,为何原随云会暴露得如此彻底,为何无争山庄会如此迅速地崩塌!这一切的背后,不仅仅是神侯府,更有一只来自金风细雨楼的无形的手!他们六分半堂,竟是被利用了,被做成了逼死原东园、最终让金风细雨楼坐收渔利的棋子。

他,为苏梦枕做了嫁衣!

这是不可忍受的事情,雷损的脸色由白欲转青,但六分半堂的总堂主不会如此喜怒形于色,老谋深算,才是他的代名词。

苏梦枕无视了暗中游走的刀剑。他从沙曼手中接过那封认罪书,随意扫了一眼,便递给了身旁的谢怀灵。然后,他亲手打开了那个紫檀木盒。

盒内之物,在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出是一叠纸,苏梦枕只看了一眼,便“啪”地一声合上了盒盖,给无争山庄的辉煌过往,钉上了最后一颗棺材钉。

看完后他这才抬眼,看向雷损,今日要做的事都做完了,大获全胜,也该送客了:“既然有了别的事,那今日就到此为止。雷总堂主,狄大堂主,请吧。”

逐客令下得如此傲气,好像惊心动魄的巷战和此刻揭露的惊人内幕,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他本来就该赢。

雷损没有变脸色,一点也没有。他深深地凝视着谢怀灵,确认这一切是谁的手笔,深沉而道:“不急,来日再会,一日得东风,未必日日得东风。”

话罢他一拂袖,转身便走。狄飞惊紧随其后,他姿态谦卑,不以事喜,也不以事悲,只是在踏出水榭门槛的前一瞬,他的脚步停下了。

他微微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水榭之内。

窗外,河水狂暴地敲打着岸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汴河又在没有道理的哭了。谢怀灵正斜倚在临湖的窗台边,侧首望着窗外那一片的血泊,几缕发丝贴在她白皙的颊边。她在看原府的方向。

她在想什么。

她不意外原东园的选择,她走前就知道原东园心有死志。原随云落网也不会让江湖还能看得起无争山庄,原东园最后醒了过来,能做的就是她送到他眼前的死路。

谢怀灵准备了很多法子,还好他真的很上道,在一生的最后一刻,他还是承担了无争山庄庄主的责任,坏的不彻底,好也谈不上。

而他死后无争山庄别无血脉,偌大的家业只会被瓜分和充公,原东园自然还是要做一点安排的,这就是她最后去刷脸的用处。不过顺原东园的愿是不可能的,他的安排落到了金风细雨楼手里,怎么安排,也是金风细雨楼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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