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曼剑走轻灵,出手却又快至异常,以速破万法,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每一剑都干脆利落。她将涌向谢怀灵的刺客尽数拦下,剑光织成密不透风的网,血烟四飞,手下败将一个接一个西去。
混战中,她与谢怀灵的目光有一个短暂的交接,短暂得不足以看清什么东西,但也能交换了所思。
手上的架势一变,沙曼舒出一口气,剑势突然一涨,逼开身前两名刺客,厉声喝道:“带小姐先走,我断后!”
两名侍女毫不迟疑,一左一右护着谢怀灵向后撤去。楼梯口已被黑衣人堵住,兵刃交击之声从楼下传来,显然一楼也早已陷入混战,一名侍女当机立断再上一楼,三人迅速掠上楼梯。
身后的厮杀声被稍稍隔绝,但追击的脚步声如影随形,纠缠不放。
三楼廊道更显空旷,烛火与灯火皆是未燃,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今夜这里没有安全的地方,脚步踏上三楼地面的瞬间,两侧的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又是十数道黑浪涌出。
还是同样的黑衣,同样的蒙面,可行动间更显沉凝有序,手中兵制式统一,与楼下那些悍勇得不掩江湖气的刺客有着天壤之别。
谢怀灵心中雪亮。不是六分半堂的亡命之徒,这是南王府的死士。
她心情反而是好上了不少,明明来的敌人越来越多,仿佛杀之不尽。剩下的暗卫和侍女拼死抵抗,不绝于耳的兵器碰撞声一浪过一浪,黑色的浪潮决心要把她吞没,局势千变万化,护卫圈被不断压缩,只要有新的刺客出现,就必须又有人留下来断后。
是金风细雨楼训练有素,且战且退出一定的距离后,厮杀才能暂时阻断了大量的追兵。可此时的谢怀灵,身边何其空旷,只剩下一个侍女。
她背靠着一间厢房的门,侍女奋力格开一刀,不想波及她,急促道:“小姐,快进去!”
谢怀灵便毫不犹豫,推门而入。
鼻尖萦绕的血腥气还没有散去,一墙之隔也浓烈得异常,厮杀声还在耳畔。好在谢怀灵无需去平复心跳,古井无波的人眯起一点眼睛,去看屋内,屋中没有点灯,哪里都没有点灯,月光勉强照着房间的大致轮廓,好像是除了她空无一人。
是安全的吗?
不是。
身后头顶的房梁上,又是黑影敏捷点扑下,手中狭长的刀高高举起,阴冷的刀影直劈她的后颈。这一刀快、准、狠,打她进门起就算计好了所有的角度和时机。
但它落空了,甚至没能接近目标。那句不安全,说的当然不是谢怀灵。
刺客只觉得脖颈一凉,随即是一阵温热的湿意迅速蔓延开来。他力气都在瞬间被抽空,视野变得模糊,他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的漏气声。
他明白了,这是他的血。
明白后他便死了,沉重的身体和刀一起砸在地板上。月光恰好于此时艰难地穿透了更多的云层,照来的时刻鲜血正从他颈间喷涌而出,深色蜿蜒了一地,比他生命流逝得更快。
一柄凌厉的剑,一个拿上了剑都全然不同了的人。他就站在尸体旁,剑尖斜指地面,一滴血珠正顺着锋刃缓缓滑落,最终滴落在那滩血泊中。
他杀过很多人,那些人就像是这滩血泊,而他杀这个刺客,也轻易地就像抖落一滴血。
阴影在他脸上画下了深刻的明暗,宫九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血是最适合剑客的,杀人也是。
谢怀灵的视线从地上的尸体上抬起,掠过长剑,最后落在宫九脸上。她没有说话,是宫九先开了口,声音平直,不在意这个小插曲:“南王府派出来的人不少。”
“看得出来。”谢怀灵的语气同样平淡,她侧耳倾听了一下门外激烈的打斗声,目光转向窗外,窗外阴沉的黑暗。
何止是看得出来,她等的就是这个时候。猎物性命悬于一线之时,才是猎手最容易暴露踪迹之时。
南王府不会小看她,派出如此多的死士,必是下了决心要毕其功于一役。而这般精密的刺杀,这般多的人手,必然需要有人在近距离指挥调度,事成之后,更需要有人现场善后,确认结果。
那个人,不会离得太远。她一定就在附近,在某处能看清这栋小楼的地方,等待着捷报,或者等待着变数。
而变数就是,她打算去见她。
谢怀灵抬手,食指精准地指向河流对岸,一片临水的、比此处地势稍高的漆黑楼宇。
“在那。”
没有多余的字眼,宫九嘴角轻轻地勾了一下,不是一个笑,而是一种残忍的默契。下一秒,他骤然出手揽住了谢怀灵的腰肢,将她打横抱起,她如一片轻羽被他抱在怀里。再紧接着木窗应声而裂,他与她融入了窗外没有边际存在的夜色之中,余存满室血腥,和一地狼藉的月光。
碎裂的木片没有一片伤到了谢怀灵,夜风扑面,她的倦意消失得一干二净。风景样样都仓促,闪过的速度她什么都不太看得清,只觉得脸上或许有些疼,楼宇的轮廓拉成了一条常常的边线。
边线再重新散成楼宇,她就落到了地上。宫九的轻功不及楚留香,和白飞飞不相上下,还好他是抱着谢怀灵,所以她这回不觉得晕,能好好地看看四周。
站在漆黑的楼宇内,谢怀灵抬首环顾,宫九的动作很轻,好像是没有惊动人来,周遭是黑压压的楼墙,窗纸雕花的倒影。而每一根廊柱的阴影,每一扇紧闭的门窗背后,似乎都藏着窥伺的眼睛,酝酿着无声的杀机。
谢怀灵与宫九并肩,向楼宇深处走去。她的步履很轻,眼神扫过回廊的布局,这种布局她太熟悉了,亦最重要的那个人,必然在最幽深,也能俯瞰全局的位置。她更记着来时的匆匆一瞥里,楼宇里亮灯的方向,直直地便走了过去,不需要多余的迟疑。
离灯火越近,空气越是凝滞。果然,转角处,或者廊柱后,都有黑影悄然出现,如同从墙皮里渗出般。然而,他们的存在转瞬即逝,比一片雪花的笑容还快。
没有剑光,宫九快得谢怀灵看不见剑光,一切是纯粹到极致的,闪动间就精准地没入人咽喉,取人性命不过拂去尘埃。
死士只来得及感受到咽喉处一点冰凉刺入,生命便被抽离,血都只来得及在伤口处晕开一小片颜色,气味都还没惊动空气,令人齿寒的死亡就已经到了。
继续往前走,尸体越来越少。谢怀灵看见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看见门缝中温暖明亮的烛光流泻而出,在门外的地面上是一线狭长的光带。
门虚掩着,里面的主人未曾熄灭灯火。
她知道她来了,知道计划的惊变,更知道已经没必要在她面前多做伪装。
但她也很坦然。谢怀灵停下脚步。因为她有倚仗。
这倚仗是什么?
谢怀灵知晓。她虽不懂武功,但洞悉世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就在她停步的时间,房间左手边的回廊,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停在了房门前。白衣胜雪,纤尘不染,面容冷硬如玉石质地,眼神淡漠似俯瞰尘世,他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孤绝千仞的雪峰,仅仅是握着剑,无形的剑气便已席卷而来。
剑仙,叶孤城。
这个名号本身,便是江湖上最超然的剑。他的实力,他的武功,早已超脱了寻常江湖客的衡量。此刻,他就这样站在了谢怀灵面前,携带他的杀意。
叶孤城深邃的目光停留在谢怀灵脸上,声音虽不高,也足够清晰地回荡在回廊里:“不请自来,并非君子所为,亦非淑女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