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怔怔地看着那个静卧在地上的蓝布包,瞳孔涣散,仿佛那是什么来自幽冥的、会噬人的怪兽。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剧烈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全身的每一寸肌肉。他伸出那双冻得红肿、裂开无数道血口子、布满泥垢的手,像触碰滚烫的烙铁一样,指尖刚刚碰到那冰凉的、粗糙的布面,就猛地痉挛了一下,缩了回来。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的手指更加颤抖,笨拙地、几乎是机械地,开始解那个布包。他解得极其缓慢,一层,又一层,仿佛在揭开自己身上已然结痂的、最深的伤疤。
最先露出来的,是几块已经干硬黑、还沾着些许泥土的根茎,像是野山药或者茯苓,散着淡淡的土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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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下面是一小撮用干净的、虽然破旧却展得极其平整的油纸,仔细包着的东西。
当那抹颜色映入眼帘时,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是玉米粒。金灿灿的,饱满的,像一小捧被某人用生命最后的热度,小心翼翼收集、珍藏起来的,破碎的阳光。在这片被死亡、灰白和绝望彻底统治的天地里,这一抹突兀而耀眼的金色,纯粹得几乎刺伤他的眼睛,烫伤他的灵魂。这哪里还是粮食,这分明是……一条命啊!是阿杰硬生生从鬼门关里抠出来,塞给他的,一条活生生的命!
而在那几粒象征着“生”的玉米粒下面,紧紧压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边缘已经毛糙的黄色草纸。
陈默的心脏,在这一刻疯狂地跳动起来,像一面被重锤擂响的战鼓,猛烈地撞击着他干瘪的胸腔,出沉闷而痛苦的“咚咚”声。他颤抖着,用几乎是痉挛的手指,拈起那张仿佛重若泰山的纸,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是阿杰那歪歪扭扭、他却熟悉到骨子里的字迹。不是用墨,是用烧黑的树枝,蘸着某种……早已干涸、变成深褐色的粘稠液体,一笔一画写下的。字迹时深时浅,断断续续,扭曲不堪,仿佛书写者的手在承受着千钧重压和无法想象的剧痛,每一个笔画,都是与死神的挣扎。
“默子:
俺不行了。别难受。
吃的,藏好。慢慢吃。
前个儿,去西山坳,不是找食。是给山里(字迹在这里被用力涂黑,但隐约能辨认出一个‘游’字)送信。撞上鬼子……肚子上……挨了枪,没敢跟你说。
木兔子,揣好。俺娘说,能辟邪。下辈子,咱还做兄弟。
哥没白死,值了。
……”
字迹到这里,猛地一顿,然后变得极其潦草、虚弱,像一只垂死的虫子,在纸上用尽最后气力爬出的、绝望的痕迹。最后几个字,几乎与纸上那些大片大片早已干涸、变成深褐色的晕染痕迹融为一体,难以辨认。
陈默的视线,死死地、死死地钉在那些深褐色的、散着隐隐铁锈味的污渍上。那不是墨,不是水,不是任何别的……那是……血!是阿杰的血!他是在用自己生命的余烬,用那不断从口中涌出的、温热的鲜血,写下的这封绝笔!
“轰——!”
仿佛整个窝棚都在他眼前炸裂开来,碎片四溅!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只剩下那张在他手中剧烈颤抖的、染血的草纸,和纸上那一个个用血写成的、如同诅咒又如誓言般的字句,深深地烙进了他的眼底,烫进了他的灵魂!
鬼子的巡逻队……不是找食……是送信!给山里的……游击队!肚子上……挨了枪……没敢说……所以他一直忍着!忍着子弹在体内翻滚的剧痛,忍着生命一点点流逝的冰冷,把最后一点生机,像传递一个滚烫的火种一样,留给了他!还把那个……那个他当时弃如敝履、不屑一顾的木兔子,当作最后的念想与祝福,留给了他!
悔恨!如同地下奔涌的、滚烫的岩浆,瞬间从他的心脏最深处喷薄而出,以无可阻挡之势,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的四肢百骸!他想起自己推开阿杰时那不耐烦的、甚至带着厌恶的嘴脸;想起自己对阿杰那些“啰嗦”往事的嗤之以鼻和厌烦;想起自己一次次、一次次地无视阿杰那日渐苍白消瘦如纸的脸庞、那深陷得如同窟窿的眼窝下,竭力隐藏的痛苦与衰弱!他为什么那么蠢!为什么像个瞎子一样!为什么没有在那双异常明亮的、仿佛回光返照般的眼睛里,看到那背后所代表的、燃烧殆尽的绝望与无声的呐喊!
他猛地弯下腰,一股无法抑制的、带着强烈腥气的酸液从胃里直冲喉咙。他剧烈地干呕起来,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饱含着绝望与自责的液体,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狠狠地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绝望的印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如同醉酒般冲出那个令人窒息、充满了血腥与死亡气息的窝棚的。外面的风雪瞬间将他单薄的身体彻底包裹、吞噬,但他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在皮肤下疯狂地奔涌、咆哮,想要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他腿一软,膝盖重重地、毫无缓冲地磕在坚硬的雪地上,怀里的布包和那张染血的纸,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按在胸口,仿佛要将其直接嵌进自己的血肉,融入自己的骨骼!
他蜷缩起身体,额头死死抵着冰冷刺骨、肮脏的积雪,整个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一开始,只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被强行挤出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随即,那呜咽迅变成了破碎的、嘶哑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嚎哭,像一座积累了太久太久的堤坝,在瞬间被情感的洪流彻底冲垮,洪水滔天,毁灭一切。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痉挛,仿佛要把自己的灵魂,都从这具枯槁而罪恶的躯壳里,彻底地呕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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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山回来的第三天夜里,村子里死寂得如同墓园。陈默躺在冰冷的炕上,睁着干涩的双眼,望着屋顶的破洞外那几颗冷漠的星子。阿杰染血的信,那几个字——“哥没白死,值了”——像烧红的锁链,缠绕着他的心脏,日夜灼烧。
恐惧、逃避、愤怒、悔恨……种种情绪像沸水一样在他脑子里翻滚。他怕,怕那些拿着枪的鬼子,怕死。他甚至怨阿杰,为什么要去惹这些杀神,就不能像老鼠一样,在阴影里苟且偷生吗?
可这怨气刚升起,就被更汹涌的羞愧淹没。他想起了阿杰把玉米粒塞给他时,那故作轻松的笑容下,是怎样一副被剧痛折磨的身躯?他想起自己当时的麻木和烦躁,恨不得捅自己几刀!
活着?像现在这样,为了下一口树皮,为了多喘一口气,像蝼一样活着?阿杰用命换来的,就是让他这样活下去吗?阿杰的死,还有什么价值?
这时,村里突然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喧哗和零星的枪响!鬼子的巡逻队闯了进来,以“通匪”为名,胡乱抓人。他躲在门缝后,看到隔壁那个前几天还给他指过路的邻居,被鬼子粗暴地拖走,女人和孩子的哭喊声凄厉地划破夜空。
陈默浑身冰冷,指甲深深掐进门框,木刺扎进肉里也浑然不觉。
他明白了。在这片土地上,根本没有苟活的路。要么跪着生,最终像牲口一样被随意宰杀;要么,就像阿杰那样,站着死,用一腔热血,为身后的人撞出一线生机!
所有的恐惧、犹豫,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烧成了灰烬。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平静和决心,像钢铁的洪流,灌注到他的四肢百骸。
他做了一个决定。
夜深人静,他揣着那个蓝布包,来到了村子后方那片他们兄弟俩小时候的秘密基地——一个荒废的、连土地爷神像都残破不堪的小庙。月光惨白,清冷地照在斑驳的神像脸上,仿佛神明也在沉默地注视着人间惨剧。
他在地上,用手刨出了一个小坑。冻土坚硬,他的手指很快就被磨破,渗出血丝,但他感觉不到疼。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庄重地,再次打开了那个蓝布包。
他先拿起那几块干硬的根茎,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这是阿杰留给他的“生”,他得留着,这是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