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军宛如雕塑般静静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没有丝毫的阻拦,他的眼神恰似深不见底的湖水,复杂而又深沉,仿佛隐藏着无尽的秘密和挣扎。我按照记忆中南方老中医教的方法,将一部分草药用自带的石臼捣碎,等小梅端来热水后,又将其余草药泡入水中,待水温稍降,便用干净的布巾蘸着药水,小心翼翼地为老人擦拭、热敷肿胀的关节,然后将捣碎的草药泥敷在最痛的膝盖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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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草药起了作用,也许是热敷带来了舒缓,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后,老人的疼痛犹如潮水般渐渐退去,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呻吟声也如被春风轻拂的柳枝,渐渐变得微弱,最终变成了平稳的呼吸,她似乎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刘建军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看向我的眼神中仿佛燃烧着一团真挚的感激之火,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他的声音低沉得好似大提琴的低音弦,在昏暗的窑洞里缓缓流淌,语气中充满了真诚,宛如天籁之音,与他之前的冷漠判若两人。
我轻轻摇了摇头,用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擦了擦手:“这只是权宜之计,暂时压下疼痛。大娘的病拖得太久了,需要进行系统的治疗,光靠土方子和止痛药不行,否则病情会愈严重,就像决堤的洪水一般,一不可收拾,到时候就更难办了。”
刘建军无奈地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和无力:“我知道。县卫生所的医生也是这么说的,建议去市里大医院……可是……”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但那眼神中的无助和窘迫却如同一把锋利的剑,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那是一种被现实死死压住,无法挣脱的绝望。
钱,永远是横亘在他们面前的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那八万元听起来数目不小,但对于一个有病患需要长期治疗、有孩子需要抚养、缺乏稳定收入来源的家庭来说,却如同杯水车薪,远远不够。王猛给的那个薄薄的信封,恐怕连维持最基本的生活和买止痛药都捉襟见肘。
我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离开刘家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明晃晃地照着这片苍凉的土地,却驱不散笼罩在这座破败院落上空的阴霾。回到家中,李强已经回来了,正站在院子里,一脸焦急地等着我,不时向门口张望。
你去哪儿了?他一见到我,立刻迎上来问,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我去了店里,表姑说没看到你过去。爹也说你就没怎么整理东西。
我看着他担忧的眼神,知道瞒不住,便如实相告:我去刘建军家了。他母亲风湿急性作,疼得厉害,我去看了看,帮了点忙。
李强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他拉着我的胳膊,走到院子里的枣树下,压低声音说:小南,我知道你好心,看不得别人受苦。但是这事真的没那么简单,里头的水深着呢。
他告诉我,早上去店里时,王猛就特意来找过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希望我最好不要再插手刘家的事了,说这是为他们好,也是为我们好。
王猛具体说什么了?我问,心里有些不安,想起早上看到的那一幕。
李强叹了口气,眉头紧锁:他说建军最近像是变了一个人,要钱的数额越来越大,次数也越来越频繁,说话办事越来越偏激。他担心如果再这样下去,迟早会闹出无法收拾的事情来。他还说……建军可能把对你帮忙的感激,变成一种新的依赖,甚至……怨恨,如果哪天你帮不上的话。
可是那些孩子是无辜的,我忍不住争辩道,眼前浮现出小梅那双怯生生的大眼睛,老人也是无辜的。我们明明看到了,知道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什么都不做吧?这心里过不去。
李强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温暖而粗糙,试图用这力量安抚我:我知道你是好心,是一片菩萨心肠。但是这里不是南方,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也不是光靠好心就能解决的。王猛和建军之间的恩怨,就像一团乱麻,缠了这么多年,里面夹杂着背叛、愤怒、贫穷、病痛,太深了,太复杂了。我们毕竟是刚回来的外人,对过去的种种知之甚少,最好不要卷入太深,免得引火烧身。
我沉默了。李强说得有道理,他的担忧不无可能。在这片讲究宗亲关系、人情世故的土地上,我们确实是“外人”。但我内心深处,却无法对眼前的苦难视而不见,无法说服自己转身离开。那种无力感,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下午,我左思右想,还是无法安心。于是又找了个借口,说是去集市上买些女人用的针头线脑和日常零碎,独自一人去了趟县里的卫生所。我想找医生问问,像刘大娘这种严重的风湿,有没有什么相对便宜又确实能起到缓解作用的治疗方法,或者至少,能开些便宜有效的止痛药带给她。
卫生所不大,是一排老旧的平房,红砖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只有几个诊室和一个取药窗口。院子里有几棵歪脖子树,树下零星坐着几个等待看病的村民,神情大多麻木。等待的时候,我听见取药窗口里面,两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在低声闲聊,内容让我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西头那个刘建军,刚才又来了,还是给他娘拿止痛片,就是最便宜那种。
唉,那老太太真是遭罪。儿子不争气,听说以前还挺能干,后来媳妇跟人跑了,受了刺激,就有点破罐子破摔了。自己又病成这样,下不了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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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那个小芳,跟王猛过得也不好啊。前阵子我在街上看见她,提着个菜篮子,瘦得都脱了形,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唉,都是自作自受。当初要不是她耐不住寂寞,跟了王猛,也不至于……
或许是我站得离窗口太近,或许是我的陌生面孔引起了她们的注意,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护士抬眼看见我,立刻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那个年轻的,两人立刻停止了交谈,换上职业性的、略带疏离的微笑,问我看什么病,哪里不舒服。
我定了定神,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并非自己看病,而是替一位邻居老人询问风湿的治疗方法。那位年长些的护士上下打量着我,带着几分审视:你是刘家什么人?以前没见过你。
我连忙解释自己只是刚嫁到本村的新媳妇,就住在附近,看老人可怜,想帮忙问问。听我这么说,护士的表情柔和了些许,叹了口气:哦,是李强家的新媳妇啊。那老太太的病,我们都知道,拖得太久了,关节都有些变形了。最好呢,还是去市里大医院看看,系统治疗一下,虽然不能除根,但能控制住,少受点罪。要是实在去不了,经济条件不允许,定期来我们这儿做做理疗,比如烤烤电,做做针灸,也能缓解一下疼痛,延缓展。
她接着告诉我理疗的大概费用,虽然单次看起来不算天价,但需要长期坚持,对于刘家来说,累积起来无疑是一笔无法承担的巨款。
离开卫生所时,我的心沉甸甸的,像灌了铅。现实总是这么残酷,明明有缓解痛苦的方法,却因为钱这最基本的问题,变得遥不可及。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我感到窒息。
回家的路上,我思绪纷乱,鬼使神差地,特意绕了一段远路,经过王猛家开在镇子边缘公路旁的饭店。那是一家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店面,招牌上的老王家饭馆几个红色大字已经褪色白,边角也有些卷起。店面不算小,门窗擦得还算干净,但整体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陈旧感。正是下午三四点钟的休息时间,没什么客人,门口停着几辆落满灰尘的自行车和一个旧摩托。只有一个穿着深色棉袄的老人,揣着手,闭着眼睛,坐在门口一把藤椅里晒太阳,椅脚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
那一定就是王猛的父亲了。他看起来有六十多岁,头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但面容依稀可以看出昔日的端正,甚至带着几分慈祥。我很难将眼前这个安静的老人,与李强口中那个当年提着棍子打断刘建军腿的凶狠形象联系起来。老人闭着眼睛,似乎在打盹,但眉头却微微皱着,嘴角向下撇着,仿佛即使在睡梦中,也在为什么事烦恼、叹息。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搭句话,或许能从老人这里了解到一些不一样的过往,饭店的玻璃门“哗啦”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了。一个身形瘦弱、面色憔悴的女人端着一杯水走了出来。她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略显臃肿的棉服,更显得人单薄。面色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眼窝深陷,带着浓重的黑眼圈,但眉眼间依然能看出昔日的清秀轮廓。这一定就是小芳了,那个在两个男人之间引了无数恩怨纠葛的女人。
她小心地将水放在老人手边的矮凳上,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他。老人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对她微微点了点头,那笑容看起来温暖而慈爱,似乎对这个儿媳妇并无太多苛责。小芳也回以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看不出的微笑,但眼中那化不开的忧郁和疲惫,却像一层永远散不去的阴霾。
这一刻,我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我很难将眼前这个温顺、沉默、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柔弱女人,与“出轨”、“私奔”这样充满激烈色彩的词语联系起来。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被命运洪流裹挟、无力反抗的受害者,脸上写满了生活的艰辛和内心的枯槁,而非一个勇敢追求爱情或者品行不端的加害者。
小芳似乎感觉到了我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猛地抬头看向我。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警惕和疑惑。我慌忙移开视线,假装在看路边的电线杆或者远处的田地,心脏却莫名地跳快了几拍。等我再状若无意地回头时,她已经低头转身进屋去了,玻璃门再次合拢,隔绝了内外。只剩下老人依然独自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车流稀少的公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孤独。
回到家中,李强正在后院整理杂物仓库。看我心事重重、魂不守舍的样子,他放下手中正在归置的农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过来关切地问:怎么了?看你从集市回来就这副样子,遇到什么事了?还是身体不舒服?
我把今天的见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包括去卫生所问到的理疗情况,以及路过王家饭店时看到小芳和她公公的情景。
李强听后,靠在仓库的木门框上,沉默良久,掏出烟袋,卷了一支烟点上,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最后,他深吸了一口烟,缓缓说道:小芳她其实,也是个可怜人。命运没给她多少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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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诉我,小芳是邻村的姑娘,家境贫寒,嫁给刘建军时才十九岁,正是花朵一般的年纪。刚开始那几年,两人感情很好,刘建军虽然脾气有些急躁,但年轻肯干,对妻子很是疼爱,跑运输也挣了些钱,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变故就生在他开始跑长途运输之后,而且越跑越远,时间越来越长。
建军那时候一心想着多挣钱,让家里过上好日子。经常一出车就是十天半个月不着家,回来也是累得倒头就睡,连话都说不上几句。李强吐出一个烟圈,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小芳一个人在家,要照顾年迈多病的婆婆,要拉扯牙牙学语的孩子,里里外外,所有的担子都压在她身上。寂寞、辛苦,那是难免的。王猛那会儿还没成家,就住在隔壁,看着建军家不容易,就经常过去搭把手,挑个水,劈个柴,农忙时帮衬着收种庄稼……一来二去,接触就多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非常明白。一个长期独自承担家庭重负、情感空虚的年轻女人,一个热心帮忙、年纪相当的邻居男人,在日复一日的接触中,有些东西慢慢变了味。
后来,风言风语就传出来了。建军一开始不信,后来有一次他提前回来,正好撞见……具体怎么回事,外人说不清,反正那次闹得特别凶,建军气得失去了理智,打得小芳……住了好几天院。李强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忍,王猛听说后,跑去医院看她,不知怎么的,两人就说要在一起,王猛说要带她走。估计也是觉得没脸再在村里待下去了。
那孩子们呢?我忍不住追问,想起小梅和她弟弟,她怎么就舍得下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李强重重地叹了口气,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舍不得又能怎样?那个时候,建军正在气头上,放出狠话,要是她敢再踏进刘家门一步,就打断她的腿,谁劝都没用。而且,王猛家那边,虽然勉强接受了小芳,但面子上也过不去,绝不会让她再回头,再跟以前的孩子有什么牵扯,怕被人戳脊梁骨啊。她就算想孩子想得肝肠寸断,也只能忍着。
这残酷的现实让我无言以对,胸口堵得难受。在这个看似简单的情感纠纷故事里,似乎每个人都是受害者,都被命运的旋涡卷着,一步步走向无法回头的境地。刘建军失去了妻子和完整的家庭,性格大变;小芳背负着骂名,离开了亲生骨肉,在新环境里也未必幸福;王猛介入了兄弟的家庭,承受着舆论的压力和良心的谴责,还要不断应付刘建军的索要;而孩子们,则在缺失母爱和父亲阴郁情绪中长大……每个人又都在某种程度上,成了加害者,伤害着别人,也伤害着自己。这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死结。
晚饭后,我独自一人走出窑洞,坐在院外那个能望见大片田野的土坡上。夜幕下的黄土高原显得更加辽阔、深邃而神秘,远处村庄零星的灯火,如同坠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微弱,却固执地亮着。夜风比昨晚小了些,但依然寒冷刺骨。我想起长沙的夜晚,这个时间,正是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夜市喧嚣的时候,与这里吞噬一切的寂静和黑暗,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