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房间的东墙边,靠着墙坐下,膝盖屈起抵在胸前。这个位置是她多年来摸索出的最接近“外面”的地方——墙的另一侧是庭院,没有其他房间阻隔。
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感官上。
起初,只有黑暗和寂静。空调系统的嗡鸣,自己呼吸的声音,心跳在耳中的回响。她耐心地等待着,像猎人守候猎物一样专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开始感觉到一些变化——非常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空气中的某种质地改变了,不再是深夜那种沉甸甸的静谧,而是多了一丝几乎感知不到的流动。温度也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墙壁似乎不再那么凉了,而是带上了一丝体温般的暖意。
她将手掌平贴在墙面上,屏住呼吸。
然后,它来了——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像是极其遥远的震动,通过墙壁传递到她的掌心。不是声音,不是温度,不是任何她熟悉的感官信号,而是一种存在感。仿佛整个世界在一瞬间苏醒过来,而那种苏醒产生了一种共鸣,穿过层层阻隔,最终抵达她的掌心。
林月的眼眶突然湿润了。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太阳,不知道那是不是温暖,但她知道,那是某种真实的东西,某种存在于她安全区之外的真实。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房间内的模拟日出系统开始启动。一道柔和的人造光线从天花板边缘缓缓亮起,模仿着晨曦的色温和强度变化。
门被轻轻推开,母亲走了进来。看到林月坐在墙边,她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近。
“月亮,你怎么坐在地上?”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林月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刚才体验的震撼。“妈妈,”她轻声说,“我感觉到日出了。”
母亲的表情变得复杂,混合着心疼和某种林月读不懂的情绪。她蹲下身,轻轻抚摸林月的头。
“那只是你的想象,宝贝。”母亲说,但声音里缺乏她一贯的确定性。
林月摇摇头,“不,不是想象。我真的感觉到了。”她握住母亲的手,将它贴在自己刚才触碰的墙面上,“就在这里,你感觉到了吗?”
母亲的手在林月的引导下停留在墙面上,她的眼神飘忽了一瞬,然后重新聚焦在林月脸上。
“医生十点会来,”母亲转移了话题,站起身,“我们先准备一下吧。”
林月任由母亲扶她起来,但她的心思还停留在那一瞬间的感应上。那不是想象,她确信。就像盲人能感知到前方有障碍物一样,她的身体在十八年的黑暗中,似乎也展出了某种代偿性的敏感。
在准备医生来访的过程中,林月一直沉浸在一种奇特的情绪里。常规的检查,抽血,问询,她都机械地配合着,但心思早已飘远。她不断地回想那一刻的感觉,试图在记忆中固化它,生怕它会像梦境一样随着时间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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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离开后,母亲开始整理房间。林月坐在床边,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母亲的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熟练,那么精确,像是经过无数次排练的舞蹈。十八年来,母亲是她的守护者,是她的眼睛,是她与外界联系的桥梁,也是她囚笼的建造者。
这个想法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林月脑海中,让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妈妈,”她轻声开口,“你记得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吗?”
母亲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没有转身,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林月追问,“真的很温暖吗?”
母亲终于转过身,脸上带着林月熟悉的、温柔的微笑,但眼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阴影。
“就像就像被爱着的感觉。”母亲说,走到林月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暖暖的,轻柔的,包裹着你全身。在阳光下闭上眼睛,你会看到眼皮内侧变成橙红色,就像”她寻找着比喻,“就像透过花瓣看灯光的颜色。”
林月静静地听着。母亲的描述很美,但依然隔着一层纱。被爱着的感觉?她当然知道被爱着的感觉——母亲的拥抱,睡前额头的吻,生病时彻夜的守候。但这些感觉,与母亲描述的“阳光”似乎并不完全相同。
“你会痛吗?”林月问,“在阳光下。”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不会,月亮。对大多数人来说,阳光不会引起疼痛。只有在阳光下待得太久,皮肤才会被晒伤,但那和你经历的不一样。”
林月低下头,看着自己和母亲交握的手。母亲的手比她的粗糙,指关节更突出,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一双辛勤劳作的手,一双十八年来无微不至照顾她的手。
“如果”林月犹豫着开口,“如果有一天,有一种新药,或者新的治疗方法,能让我”
“会的,”母亲迅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确信,“医学展得很快,总有一天会有办法的。在那之前,我们要耐心等待,好吗?”
林月点点头,不再说话。她知道母亲在害怕什么——三年前,曾经有一种实验性疗法在初期试验中显示出潜力,她们都充满了希望,但最终那疗法对xp患者效果有限,还带来了严重的副作用。那次失望后,母亲变得更加谨慎,甚至有些过度保护。
那天余下的时间过得格外缓慢。林月完成了一天中的常规活动——物理治疗,线上课程,规定的休息时间——但她的心思始终停留在凌晨的那次体验上。
晚餐时,她几乎没怎么说话。母亲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但体贴地没有追问,只是不时担忧地看她一眼。
夜幕降临,模拟日光渐渐暗淡,最终完全熄灭,房间回归黑暗。林月躺在床上,假装入睡,直到听见母亲在外间躺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