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不是屈服,他是用自己最后的尊严和这副残破的躯壳,来换取她和弟弟暂时的、脆弱的平安。他不想让这场不堪的争夺,生在这扇门内,生在自己儿女的眼前。他要用自己走出去的姿态,为这个家,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咚!”门外又传来一声不耐烦的撞击。
陈满仓的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招娣,带着催促,也带着恳求。
招娣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她看着父亲,看了很久。然后,她猛地转过身,伸出颤抖的、冰冷的手,抓住了那根布满裂纹的门闩。
她用力,一点一点地,将那根她用尽全身力气才插上的、象征着反抗和守护的门闩,重新抽了出来。
“吱呀——”
院门,带着沉重的、仿佛叹息般的声音,再次洞开。
门外,王德贵等人显然听到了里面的对话,脸上带着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早该如此”的冷漠。那两个干事收回了撞门的架势,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陈满仓没有再看招娣。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用尽了他生命最后的光华。然后,他扶着墙壁,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向着洞开的院门外,那惨白的光线和等待着他的人群,挪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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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脚步虚浮,身体摇晃,每迈出一步都仿佛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但他挺直了那早已被生活压弯的脊梁,努力让自己的身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招娣站在原地,看着父亲那瘦削的、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阳光里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那穿着白大褂、提着红十字医药箱的人群。
她看到王德贵对那两个干事使了个眼色。
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看似搀扶,实则是架住了已经虚弱到极点的陈满仓。
陈满仓没有反抗,他甚至配合地挪动着脚步。
就在他被架着,即将迈出院门门槛的那一刻,他忽然停顿了一下,极其艰难地,回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空荡荡的院子,越过僵立在那里的招娣,落在了里屋门口,那个吓得瑟瑟抖、小声哭泣的陈土生身上。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只是那最后一眼,如同烙印,深深刻进了招娣的脑海——那里面,是无穷无尽的不舍,是滔天巨浪般的牵挂,还有……一丝如释重负般的解脱。
然后,他转回头,被那两人架着,踏出了院门,踏入了那片惨白而刺眼的阳光里,踏向了那辆绿色的、如同怪兽般张开大嘴的吉普车。
其中一个白大褂,那个女的,提着医药箱,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招娣眼睁睁地看着,看着父亲的身影被塞进吉普车后座,看着车门“嘭”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内外,也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王德贵最后扫了一眼院子里如同石雕般的招娣和哇哇大哭的土生,什么也没说,转身也钻进了前面的那辆吉普车。
引擎出沉闷的轰鸣,轮胎碾过地面的尘土。
两辆绿色的吉普车,载着她的父亲,载着这个家庭最后的支撑和希望,缓缓启动,调头,然后加,消失在村道的尽头,只留下一片翻滚的、灰黄色的尘烟。
院子里,瞬间空荡了下来。
只有阳光,依旧惨白地照着,照着破败的屋顶,照着冰冷的灶膛,照着地上那根被抽出的、孤零零躺着的枣木门闩。
还有站在门口,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招娣。
以及里屋门口,那失去了父亲、茫然无助的、幼小的哭声。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绝望,在无声地咆哮。
声音消失了。
引擎的轰鸣,王德贵的呵斥,干事的推搡,父亲艰难的喘息,土生惊恐的哭喊……所有搅动在一起、撕裂空气的声音,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