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门槛的地方,是那个年轻干事的尸体,他似乎想逃跑,但背上、头上遭受了重击,致命伤在脑后,头骨凹陷,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而在这三具成人尸体的中央,在那片几乎汇聚成洼的暗红血泊里,是两个紧紧相拥的、瘦小到令人心碎的身影。
姐姐陈招娣,背靠着冰冷的土坯墙,坐着。她单薄的身体被弟弟陈土生紧紧抱着。她的头低垂着,脸颊贴着弟弟的头顶,凌乱的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小片毫无血色的皮肤,和干裂的、微微张开的嘴唇,唇角残留着一丝暗褐色的污渍。她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早已被鲜血浸透,颜色深得黑。她的右手,还紧紧地握着一样东西——那根被她父亲陈满仓楔入地下、象征着“立锥之地”的木锥!木锥的尖端,此刻已不再是木头原本的颜色,而是被鲜血反复浸泡、凝固后形成的、令人胆寒的暗红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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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陈土生,整个小脸埋在姐姐怀里,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同样一动不动。
在招娣的左手边,地上扔着一个空了的、贴着骷髅头标记的褐色小玻璃瓶。
死寂。
一种比喧嚣更可怕的、被死亡彻底浸透的死寂,笼罩着这个小小的院落。
陈老栓的喉咙里出“咯咯”的怪响,他想尖叫,却不出任何声音。极致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抽空了他双腿所有的力气。他“噗通”一声瘫软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爬,裤裆里瞬间湿热一片。他连滚带爬地冲出院子,像见了鬼一样,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出不成调的、撕心裂肺的嚎叫:
“杀……杀人啦!!!死……死光啦!!!血……全是血啊!!王支书……赵老四……还有……招娣……土生……都……都死啦!!!”
这声嚎叫,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炸开了村庄伪装的平静。
村民们从各自的屋里冲出来,惊疑不定地循声望去,看到陈老栓魂不附体、连滚带爬的模样,听到他语无伦次的哭喊,起初是不信,然后是巨大的惊骇。
有人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洞开的院门,只探头看了一眼,便面无人色地退了回来,扶着墙根剧烈呕吐。
消息像瘟疫一样扩散,带着死亡的寒气,钻入每个人的心底。
“王德贵……死了?”
“赵老四也死了?”
“还有那个小干事……”
“是……是招娣那丫头干的?!”
“还有土生?他们姐弟俩……也死了?!”
“老天爷啊……这……这怎么可能……”
恐惧、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弥漫。平日里,王德贵的专横,赵老四的好诈,大家敢怒不敢言。但此刻,他们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横死,还是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自骨髓的寒意。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觉得痛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孩子们被大人死死地拉回屋里,严禁出门。女人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不时出压抑的啜泣。男人们则蹲在墙角,闷头抽着旱烟,眉头紧锁,烟雾缭绕中,是同样困惑而沉重的脸。
“招娣那孩子……平时闷不吭声的,怎么就这么……”
“是被逼急了眼啊……桂香被带走了,满仓也被带走了,这是要绝户啊……”
“赵老四肯定没干好事!指定是去逼那孩子了!”
“可……可这也太……太狠了……”
“狠?谁把他们一家往死里逼的?!”
“唉……造孽,真是造孽……”
议论声压得极低,像地底暗流的涌动。同情与恐惧交织,对死者(尤其是王德贵和赵老四)的厌恶与对杀人行为的惊骇并存。但有一种共识在无声中传递:这不是一场无缘无故的凶杀,这是一场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的、同归于尽的反扑。
官方的反应迅而强势。
警车、吉普车呼啸着开进村庄,刺耳的警笛声打破了村庄的死寂。现场被迅封锁,黄白相间的警戒线拉了起来,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穿着制服的公安人员面色凝重地进出,拍照、勘查、取证。
穿着中山装的、更高级别的干部也来了,脸色铁青,在现场外围听取汇报,眉头拧成了疙瘩。
消息被严格管控。对外统一口径是“恶性刑事案件”,严禁村民私下议论、传播。
调查在一种高压下进行。村民们被逐一问话,但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沉默,或者只说些无关痛痒的信息。王寡妇在公安人员面前,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只反复说着:“招娣是个好孩子……就是命太苦了……赵老四不是个东西……”再多,她也不敢说了。
结论很快(或者说,必须很快)得出:陈招娣因家庭连遭变故,心理扭曲,产生极端仇恨情绪,蓄意谋杀村干部王德贵、村民赵老四及一名干事,作案后服毒自杀,其弟陈土生一同服毒身亡。案件性质极其恶劣,社会影响极坏。
这个结论,冰冷而简洁,将所有的复杂性、所有的前因后果,都浓缩为“心理扭曲”、“极端仇恨”、“恶性案件”几个标签。它像一块厚重的幕布,试图遮盖住舞台下的所有暗礁与漩涡。
王德贵、赵老四和那名干事被定性为“因公殉职”(尽管赵老四的身份颇为尴尬),召开了追悼会。而陈家姐弟的尸体,则被匆匆处理,无人收殓,最终不知葬于何处荒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