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楚妃见他这副样子,倒也不急着追问,只是慢悠悠地在屋内踱了几步,鼻尖又轻嗅了一下,眉头微皱。
她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榻边的地板上,那里隐约可见一缕柔顺的青丝。
陈卓沿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瞥见了那缕若隐若现的青丝,只觉得眼前一黑。
再看凌楚妃,只觉得屋内的光影好似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冷辉。
他已经做好坦白从宽的心理准备了。
凌楚妃并未立刻开口,只是微微侧,盯着被少年挡住的被褥,似在仔细感受那异样的气息。
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微皱的瞬间,又迅舒展开来,化作一抹让少年看不懂的笑意。
她不着痕迹的收回了目光,轻声道“昨夜那场雨前,暑气未散,许是真有些闷热,你开了窗也不算离谱,只是……”
凌楚妃顿了顿,目光扫过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声音放软了些,“雨后空气潮湿寒冷,你这伤势还未痊愈,如此折腾,对身体并不好。”
陈卓闻言一愣,原来以为今天怕是难以收拾了,没想到凌楚妃竟主动替他圆了谎,还顺势关心起他的身体,心下稍松了口气,忙拱手道“多谢郡主挂怀,只是小伤罢了,不碍事。”
凌楚妃闻言唇角微扬,却没有继续探究,而是以纤手轻抚捎带来的药匣,轻声道“天策府有些事情,我今天需要过去一趟,恰好要路过书院,就顺道带了玉露膏给你,怕你在天都水土不服。”
“昨夜你若是睡得不好,可别硬撑。”
陈卓看着凌楚妃那张精致动人的秀靥,感受着她眉眼间那抹温柔与关切,心头不由微微一颤。
他脑海中忽地闪过昨夜沐颖与他彻夜长谈的画面。
那些关于感情、抉择与责任的话如潮水般涌来,让他胸口一阵莫名的沉闷。
陈卓嘴唇嗫嚅,张了几次嘴,喉间似有千言万语翻涌,欲说还休。
那句压在心底的“对不起”翻滚了许久,却在触及她清澈目光的瞬间,化作一句全然不同的问话“郡主……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凌楚妃闻言微微一怔,纤长的睫羽轻颤,似是未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地问出这话。
是啊,为什么呢?
因为那孽情劫么,所以下意识的便觉得他与自己多了几分宿命的联系。
她觉得不是。
是因为他意志坚定,是因为他是非分明。
是因为他身上有着许多看似笨拙但却吸引着她的特质。
凌楚妃放下手中的药匣,转过身来,望向少年时唇角轻扬,反问道“那在北阙山上,你为何舍身救我?”
陈卓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我没想太多,只是……不希望见你受伤。”
这话说出口,他觉得自己的这句回答似曾相识。
凌楚妃却一字不落的记得他当时的话——
“当时我只想着郡主莫要受伤,并未顾虑太多。若再来一次,或许还是如此。”
凌楚妃朝他走近,目光柔和的凝视着他,认真道“我也是如此,并没有想得太多,只是希望你的伤势快些好起来罢了。”
这话落下,屋内一时静谧无声,只余窗外湖水拍岸的细微声响。
陈卓望着她那双明净如星的眼眸,心头百感交集,既有被关怀的暖意,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愧疚与茫然。
昨夜沐颖的问话犹在耳边。
若真到了抉择那天,别让自己后悔就好。
而此刻,凌楚妃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仿佛悄无声息地刺进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最难消受美人恩。
陈卓忽然想起这句话,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纤手轻抚药匣的动作上,心中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波澜。
他试图将自己对凌楚妃的感情归类到感恩——
她是郡主,是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妻,对他的关怀不过是情理之中。
他告诉自己,这份温暖不过是北阙山上舍身相救的回报,是半月相处积累的信任,是她身为永明郡主应有的仁心。
他几番推诿,几番在心底默念。
自己不过是感恩罢了,不过是感激她的体贴罢了。
可无论他如何说服自己,那股从胸口涌起的悸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终于还是无法否认,自己对凌楚妃其实是心动的。
这种心情甚至比他想的更加强烈,像一团火,在他心底悄然烧得炽热,却又被他用尽全力克制住。
他不敢放纵,不敢让这团火烧得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