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别苑外的那片修竹林,似乎也比往日更加寂静了几分。
偶有负责洒扫的弟子或仆役经过,总是放轻了脚步,远远地便绕开去,不敢惊扰了院内那位年轻院长。
这压抑的静谧之中,却有一道身影,日复一日地,在这别苑内外穿梭。
那便是童妍。
她如今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女,唤作阿妍。
每日晨曦初露,天色尚在青蒙之际,她便已出现在别苑之外,拿起那柄对她而言显得过大的竹扫帚,有条不紊地清扫着石阶上的落叶。
她总是表现得很专注,仿佛那每一片枯叶的起落,都关乎着什么紧要之事。
日间,她便去后厨,帮着厨娘择菜洗米。
厨娘吩咐什么,她便做什么,从不多言,也从不多问,只一双眼睛,偶尔在旁人谈论书院轶事时,会不经意地抬起,流露出一丝茫然与好奇,随即又迅垂下,复归沉默。
午后得闲,她或会被派去藏书楼外,做些晾晒书卷的杂活。
那些行色匆匆的书院学子,谈论着高深莫测的学问,从她身旁经过,她总是会下意识地向后缩一缩身子,垂着头,显得有些畏怯。
只在无人注意时,她的目光才会偷偷地停留在那些浩瀚的书卷之上,那眼神是混杂着羡慕与渴望的,一个无缘学问的孤女所该有的眼神。
到了薄暮时分,她偶尔会悄悄端来一碗清粥,或是一碟寻常小菜,有时则是一壶新沏的热茶,轻轻放在清水别苑紧闭的门前石阶上。
放下东西后,她立刻转身离去,步履匆匆,仿佛生怕被院内之人瞧见。
仿佛只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着对那位收留她的大哥哥的感激。
如此日复一日,书院中人见她勤快、沉默,又总是那般怯生生的模样,原先的一丝警惕与提防,早已化作了怜悯。
偶有心善的弟子或厨娘,会塞给她一个炊饼,或是一块点心,她总是先一怔,随即感激地连连躬身。
她那副不善言辞又手足无措的样子,更让人心生同情。
谁也未曾想到,在那双看似纯稚的眼眸深处,藏着何等深沉的心思与谋划。
“阿妍,今天气色不错嘛。”
“阿妍,这块点心给你,刚出炉的。”
“阿妍,陈院长他还没出来吗?”
面对这些善意或好奇,童妍总是报以羞怯而感激的微笑,声音细细软软地回答着,从不多说一句关于自己的事情,也从不打探任何不该打探的消息。
她就像一株不起眼的、依附着书院这棵大树生存的柔弱藤蔓,无害,且惹人怜爱。
然而,在这份完美无瑕的伪装之下,隐藏着的却是一颗冰冷的心。
她那双可以随时收敛起妖异红蝶、变得如同普通少女般清澈的眸子,在低眉顺眼之间,却从未停止过观察。
她留意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留意着送入的餐食是否动过,留意着书房的灯火何时亮起,又于何时熄灭。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琐事,在她眼中,皆是窥探那人内里变化的蛛丝马迹。
那扇门后所透出的气机,便是她最关心的所在。
最初数日,门后的气息狂躁而紊乱,时而如困兽般冲撞不休,充满了暴烈的怒意;
时而又沉寂下去,化作一片死水般的绝望。
童妍一度断定,那个名为陈卓的男人,其心志已然濒临崩溃的边缘。
但事情的走向,却偏离了她的预料。
那种狂暴与死寂,并未消散,反而开始收束、凝练。
仿佛那些足以毁人心智的情绪,正强行向内压缩,锻造成一种更为坚实、也更为冰冷的东西。
更让童妍感到一丝异样的是,在这种极致的压抑之下,陈卓体内的真元,非但没有因心境受创而衰弱,反而在缓缓攀升。
那股原本属于通玄境下品的真元波动,竟然忽然有了提升,隐隐触碰到了中品之境的壁障。
破而后立么?
童妍秀眉微蹙,心底第一次对这个男人产生了看不透之感。
常理而言,心境的崩塌,必然导致修为的停滞乃至倒退。
可陈卓此人,竟似在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将那足以噬人的痛苦,化作了锤炼自身力量的炉火。
一个心若死灰之人,力量却不退反进,这委实有违常理。
这样的陈卓,似乎比一个彻底崩溃的陈卓,更难揣度,也更具变数。
不过这个现也让她对陈卓更多了几分兴致。
她倒是想瞧瞧,这个在绝境中淬炼自身的人,最终会走向何方。
除此之外,她还观察书院的日常运作。
谁与谁交好,谁与谁不睦;哪个先生严厉,哪个先生宽和;哪些弟子勤奋刻苦,哪些弟子心浮气躁;江鸣每日的行踪,处理事务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