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站着一男一女,是他的大伯荣冠玉和大伯母孙含香。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垂着眼,单手刷着手机屏幕,对那些话左耳进右耳出,仿佛他们谈论的是别人的事。只是出于礼貌,偶尔敷衍地嗯一声。
荣冠玉见他这副维持着表面那层属于晚辈的、不痛不痒的礼貌,火气直往上冒,但一想到那笔钱,只能强行压下怒气,试图打亲情牌:
“阿韫,你大伯和大伯母赚钱也不容易,都是辛苦钱。你堂弟今年刚上高中,正是用钱的时候,家里处处都缺钱。”
大伯母立刻接上:“阿韫,你大伯也是看你爸可怜,才把两万块钱借给他,是想着他出来以后能改过自新,好好过日子。谁能想到他还是这个样子!那两万块对我们家来说不是小数,你大伯家里也不是特别富裕,我听说你保研了,那学校应该会给奖金吧?你体谅一下我们吧。”
谢京韫听到这话,手上滑动屏幕的动作终于停住。
他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面前这对一脸苦主相的夫妇。
“既然知道他不会改,为什么还要借?”
荣冠玉被问得一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他毕竟是你爸爸啊!我们做兄弟的,总不能看着他这样吧!”
谢京韫:“是,所以,他进去之后,欠外面的赌债、高利贷,那些乱七八糟的账,只要证据确凿、合情合理的,我都替他还了,但也就还到他出来。后面谁找你们借的钱,你们就该去找谁要。”
像是真心为他们着想一样,他建议:“要不回来,就拿着借条、转账记录,该报警报警,该起诉起诉,再把他送进去蹲几年。这样,大家都轻松。”
荣冠玉:“你怎么能这么说……那你妈妈呢,你妈妈现在在哪?我去找她要,她不是跟了个有钱男人再婚了吗?肯定不差这点钱,你不还,那就让她来还。”
这时,温宿也发了几条消息。谢京韫一边点开手机,一边回答荣冠玉。
“不知道。她都不管我,你还想她管你们。”
温宿:【你打工的地方是不是离西区挺近的?】
温宿:【温淼一个人在那边,手机丢了。】
看到温宿发来的消息,原本含着笑的嘴角扯平。谢京韫手指一顿,快速打下一行字。
谢京韫:【地址发我。】
没了刚刚的无所谓和疏离,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沉静锐利,似乎这里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他要离开这里。
“……”
短短几分钟的反差,刺破了荣冠玉夫妻最后一点伪装和侥幸,也激怒了他们。
“谢京韫,我还在呢,这是你对大人应该有的态度吗?你想去哪?”荣冠玉彻底撕破了脸,猛地将一直攥在手里的一个皮包劈头盖脸地朝谢京韫砸过去。
包里不知道装了些什么硬物,砸在身上发出闷响。更糟糕的是,一串拴在包带上的钥匙飞甩出来,刮过了谢京韫的嘴角。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谢京韫被砸得偏了偏头,他缓缓抬手,用拇指指腹抹了一下嘴角,指腹上立刻沾了点点猩红。他舌尖抵了抵腮帮内侧被刮破的地方,刺痛感更清晰了。
他抬起眼,看向因为暴怒和动手而显得有些气喘、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后怕的荣冠玉。
“我……”
谢京韫:“闹完没?我有事。”
荣冠玉被他这平静到诡异的目光看得心里一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
谢京韫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小时候这孩子乖巧有礼,很受欢迎。后来家里接连出事,父亲染上了赌博,母亲离婚后又没选择带他走,变得越发沉默寡言,但也从未见他跟谁红过脸、动过手。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谢京韫眼里看到如此清晰的戾气。
“你、你要干什么?!我可是你大伯!”
谢京韫没理会他的叫嚷,只是瞥了一眼周围因为这边的骚动而纷纷投来好奇、探究甚至举起手机目光的路人。
什么也没说,他无视了周围窣窣的议论声。反手,干脆利落地解开了身上那件打工的黑色围裙系带,将围裙从身上扯了下来。
“……”
将围裙随手搭在后厨门边的挂钩上。一个叫伍宏扬的年轻店员目睹了全程,一眼就看到了谢京韫嘴角那道破口:“韫哥,这哪来的两个疯子?你脸要不要紧?去医院看一下吧?”
谢京韫抬手又碰了碰嘴角,刺痛感让他微微蹙眉:“没事,小伤。”
他看了一眼后厨,对伍宏扬说:“我有点急事,得先走。店里麻烦你和老板说一声,今天的工钱不用算了。”
“啊?哦……”伍宏扬还有些懵,“真的没事吗?你这急着去哪啊?”
马上就结束了,现在走是不是也太亏了。
谢京韫已经抓起了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闻言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伍宏扬一眼。
“去找个人。”他简短地说,然后不再停留,拉开后门,快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