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进入第三个年头。
菲利普升了中校,调回伦敦担任训练教官,负责新兵的战场适应训练。每天面对一群刚出校门、眼睛里还带着光的年轻人,教他们怎么在轰炸里活着,怎么在死人堆里继续开枪。
他不喜欢这份工作,但他做得很好。
新兵们紧张时,他讲笑话。新兵们害怕时,他讲敦刻尔克。新兵们问他“长官,你怎么做到不怕的”,他说:“谁他妈说不怕?我只是怕也要笑着怕。”
他的课总是最受欢迎,因为上完他的课,那些年轻人会觉得,也许真的能活着回来。
埃德蒙来看过他一次。
训练场边,两个人靠着栅栏,看远处新兵在泥地里爬。
“你瘦了。”埃德蒙说。
“你也是。”菲利普说,“你那破项目怎么样了?”
“有进展。”埃德蒙顿了顿,“可能改变战局的那种。”
菲利普转头看他。
埃德蒙的侧脸在夕阳里镀上一层金色,眉眼间的线条比从前更深了些,但那种“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的气质一点没变。
“你也是。”菲利普说,“别光顾着改变战局,把自己改没了。”
埃德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年月,伦敦
西尔维娅最后一次来信。
菲利普:
我去柏林了。外套穿旧了吗?如果旧了,等我回来给你做件新的。冬天款,加厚,让你在训练场冻不着。
保持微笑。
——西尔维娅
菲利普把信折好,放进床头柜最上层的抽屉里,和那件外套的备用纽扣放在一起。
他给她回信:
西尔维娅:
外套没旧,我每天穿着它在镜子前臭美。等着你回来做新的。不过如果你做不出来,这件我也能再穿十年。
柏林冷吗?多穿点。
笑呢,天天笑,都快笑出皱纹了。
——菲利普
他不知道这封信她有没有收到,因为从那之后,再没有信来。
年月日,清晨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
菲利普还站在窗前,手边的腌黄瓜罐已经空了很久。晨雾渐渐散去,圣詹姆士街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送奶工的车从转角过来,马蹄声哒哒哒,牛奶瓶碰撞出清脆的叮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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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睡衣皱巴巴,光脚踩在地板上,左臂上那块弹片还在,它确实成了他骨头的一部分,阴雨天会隐隐作痛,像老朋友提醒他自己还在。
他想起埃德蒙昨天说的话,笑了笑。
西尔维娅就是这样。她看人的方式不一样。别人看埃德蒙,看到的是天才、是政坛新星、是未来可能的相。西尔维娅看到的是他像麻袋一样的礼服。
别人看菲利普,看到的是卡文迪许家的继承人、是陆军军官、是“乐观过头”的那个。西尔维娅看到的是他需要一件合身的外套,需要有人在领口内侧绣“保持微笑”。
她总是对的。
所以他听她的。
他一直笑着。
即使她现在不在了,他还是要笑。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保持微笑”不是一句安慰而是一个承诺。
他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里取出那件军装外套。
深灰色,双排扣,领口内侧绣着pc—保持微笑。
他穿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