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璃是在一个没有晨露的清晨醒来的。
说“清晨”并不准确——源墟没有日夜之分,只有穹顶那道母神沉睡后留下的暗色光晕,会在某个固定的时刻变得稍亮一些,像极了黎明前最后一刻的天色。而每一天的这个时刻,辰曦都会准时醒来,用玉瓶去接望归叶片上凝结的露水。
但今天,辰曦还在归墟门后。
所以当天色微亮时,第一个察觉异样的,是紫苑。
她所化的新芽第九片叶子猛地一颤,叶脉间的金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般,从根部向叶尖急蔓延。整片草海随之共鸣,二十三株早已参天的小树同时亮起,金芒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源墟笼罩其中。
然后是望归。
六十年未曾动摇的古树,在这一刻猛地抖了一下。树冠间沉睡的无数叶片同时苏醒,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暴雨来临前的预警。树干上那些刻满岁月的纹路开始光,每一道都对应着一盏被点亮的归墟之灯。
“烬”的第七片叶子边缘,那滴凝聚了六十年的露水,终于坠落。
它落地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那一瞬间,整个源墟都安静了。
金芒、树影、风声,全部凝固。
只有那滴露水,在地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然后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缓缓飘向望归树下,飘向那个沉睡了一百年的身影。
洛璃的眼睫动了。
先是右眼,然后是左眼。很慢,像一个人在深水中挣扎着浮向水面。她的指尖也在动,那枚一直握在掌心的空玉瓶滚落出来,瓶口朝上,恰好接住了飘来的第一颗光点。
光点落入瓶中的瞬间,玉瓶亮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每落进一颗,洛璃的呼吸就平稳一分。那些因为百年沉睡而变得灰白的丝,从尾开始,一寸一寸地恢复成原来的黑色。她脸上的皱纹也在消退,像是时间在她身上倒流,将她带回一百年前那个在血月下拼死守护源墟的星灵族王女。
高峰蹲在她身边,没有伸手。
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些光点一点一点地将她唤醒。手边放着一壶刚煮好的茶,是慕容雪天没亮就开始准备的——她似乎早就知道今天洛璃会醒。
“茶要凉了。”慕容雪在他身后轻声说。
“不会。”高峰答,“她醒得很快。”
话音未落,洛璃猛地睁开了眼。
她的瞳孔里还残留着百年前的战场——血月、使徒、燃烧的望归、倒下的辰曦——那些画面像是烙印,深深地刻在她的眼底。但很快,那些血色就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望归的金芒,是草海的翠色,是高峰蹲在她面前、手中握着一壶茶的平静面容。
“你醒了。”高峰说。
洛璃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百年的话,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辰曦呢?”这是她问出的第一句。
“在归墟门后。”高峰答,“快回来了。”
洛璃沉默了很久。她撑着地面坐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具锈蚀了百年的机器重新启动。长从肩上滑落,那些刚刚恢复黑色的丝间,还残留着几缕银白,像是时光留下的印记,怎么也洗不掉了。
“我睡了多久?”她问。
“一百年。”
“辰曦呢?”
“在归墟门后睡了六十年,醒了四十年。”
洛璃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重新亮起的玉瓶。瓶中的光点已经凝固,变成一颗小小的、散着温润光芒的珠子,像一粒种子。
“她在等什么?”洛璃问。
“等她学会怎么守灯。”高峰将茶递过去,“等她攒够露水,等这枚玉瓶上的裂纹全部愈合。”
洛璃握紧玉瓶,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那是辰曦的温度,是六十年积攒下来的、属于一个凡人的、微不足道却足以照亮归途的温度。
“她一个人?”
“有爷爷陪着。”
洛璃点点头,不再问了。她端起茶,抿了一口。茶汤是淡金色的,带着望归叶片特有的清香,还有一丝慕容雪煮茶时才会加的东西——那是一种极淡的甜,像是露水,又像是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