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曦是在那盏灯点亮后的第三天,做出决定的。
那天清晨,她照例去“烬”的叶片下接露水。第七片叶子边缘,新凝聚的露水只有针尖大小,却亮得刺目。她将玉瓶凑过去,等了很久,露水才终于坠落。
一滴。
只有一滴。
当它落进瓶中的时候,整片源墟都亮了。
不是那种被光照亮的亮,而是一种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温热的、像心跳一样的亮。草海的每一条根系都在光,二十三株参天小树的每一片叶子都在光,望归的树干上那些刻满岁月的纹路,全部亮了起来。
紫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路通了。”
高峰站在望归树下,仰头看着穹顶那道裂缝。裂缝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但它不再像一道伤口,而像一扇被推开一半的门。门后是归墟的星空,无数盏灯悬在虚空中,每一盏都在燃烧,每一盏都在等待。
但最亮的那一盏,不在归墟。
在源墟。
在望归的树冠间,在那盏由辰曦命火点燃、由洛璃百年守护、由紫苑根系滋养、由高峰翠痕照亮的灯。
它亮了三天,从没暗过。
“路通了。”高峰重复紫苑的话,“通往哪里的路?”
“所有的。”紫苑说,“每一盏灯,每一条归途,每一个等归人的地方。”
辰曦捧着玉瓶,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盏灯。灯焰是金色的,但金里透着翠,翠里泛着银,三种颜色缓慢旋转,像一颗永远不会落下的太阳。
“那我可以去看看吗?”她问,“看看那些灯,看看那些路,看看那些等归人的地方。”
洛璃停下修复玉瓶的动作,抬头看她。
“你确定?”
“确定。”辰曦将玉瓶收好,拍了拍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剑,“我是守夜人,守夜人不能只守一盏灯。”
慕容雪端着茶壶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将茶倒好,推过去。
辰曦接过,一饮而尽。
“甜的。”她说。
“归途应该是甜的。”慕容雪答。
高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穹顶裂缝下面,将手掌覆在裂缝边缘。翠痕亮起来,裂缝微微震颤,像一扇被敲响的门。
“我陪你去。”他说。
“不用。”辰曦摇头,“爷爷说,归途要自己走。”
“你爷爷还说,归途是有人陪着走的。”
辰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好吧。”她走到高峰身边,仰头看着裂缝,“你陪我走一段,剩下的我自己来。”
高峰没有答话,只是将手从裂缝上移开。裂缝缓缓扩大,露出门后归墟的星空。无数盏灯在远处闪烁,像一条被点燃的河。
“走。”他说。
两道身影踏入裂缝,消失在一片金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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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的星空,比上一次来时更亮了。
不是那种刺目的亮,而是一种温润的、如同被洗过的亮。每一盏灯都在安静地燃烧,每一盏灯下都坐着一个等待的人。有些灯下的人已经等了十万年,有些只等了几天,但他们的表情都一样——平静,笃定,像在等一个一定会来的人。
辰曦走在前面,高峰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高峰叔叔。”
“嗯。”
“你当年第一次走进来的时候,害怕吗?”
“害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高峰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雪姨在等我回去。”
辰曦点点头,脚步轻快了一些。
“爷爷说,归途不是一条路。”她边走边说,“归途是一个人。一个在等你的人。只要那个人还在等,归途就在。”
“你爷爷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