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墟的灯林,是在辰曦种下彩色露水的第三十天,长成一片真正的森林的。
说是“森林”,其实不太准确。因为那些灯没有树干,没有枝叶,只是一盏一盏地悬在半空中,高的高,低的低,像一群被定格在风中的萤火虫。但它们确实在长——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大一点,亮一点,密一点。到了第三十天,已经多到数不清了。
辰曦每天清晨都会去灯林里走一圈,从这一盏走到那一盏,从金色走到黑色。她会在每一盏灯前停一会儿,看一看它的颜色,感受一下它的温度,然后从玉瓶里倒出一滴露水,浇在灯芯上。
“它们喝露水?”洛璃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给一盏淡红色的小灯浇水。
“喝。”辰曦点头,“喝了才会亮。亮了才不会灭。”
“那你不浇,它们会灭吗?”
“不会。”辰曦将玉瓶收好,“它们已经亮了。亮了就不会灭,只是会暗。暗了就需要露水,才能重新亮起来。”
“那你每天都浇,它们就不会暗。”
“嗯。”辰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所以我每天都要浇。一天都不能停。”
“累吗?”
“不累。”辰曦笑了,“浇灯很有意思。每一盏都不一样,每一盏都有自己的脾气。金色的那盏喜欢早上的露水,翠色的喜欢傍晚的,银色的喜欢深夜的。透明的什么都不挑,给什么喝什么。淡红的那盏挑嘴,只喝望归叶片上的露水。浅蓝的那盏更挑,只喝‘烬’的。”
“紫色的呢?”
辰曦走到一盏紫色的小灯前,仰头看着。紫色的灯很高,高得像挂在树梢上的一颗星。它的光很淡,淡得像一缕烟,但它很稳,稳得像一颗永远不会坠落的星。
“紫色的那盏,什么都不喝。”辰曦说。
“那它怎么亮?”
“它自己亮的。”辰曦将手举起来,让紫色的光照在掌心,“它不需要露水。因为它等的不是露水,是一个人。”
“谁?”
“一个勇敢的人。”辰曦放下手,“那个人还没来,所以它一直等。等到了,它就会亮。不需要露水,不需要任何人浇。自己就会亮。”
“会亮得很厉害吗?”
“会。”辰曦点头,“会很亮很亮,亮得像一颗太阳。因为那个人等了很久,灯也等了很久。他们都在等对方。”
洛璃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辰曦转身,继续朝下一盏灯走去,“也许很快,也许很慢。但没关系。”
“为什么没关系?”
“因为灯在等。灯本身就是光。”
辰曦浇完最后一盏灯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穹顶那道纹路里透进来的光,落在灯林上,把每一盏灯都染成了金色。远远看去,像一片被点燃的星河。
慕容雪端着茶壶走过来,在望归树下坐下。
“今天有客人。”她说。
“谁?”辰曦走过来,接过茶。
“不知道。”慕容雪摇头,“但他在路上。很快就会到。”
辰曦喝了一口茶,是甜的。她放下茶杯,看着穹顶那道纹路。纹路很亮,亮得像一条被点燃的路。路的尽头,有一点光。很小,很远,但它在靠近。
“来了。”辰曦说。
那点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等它靠近了,他们才看清,那不是一盏灯,而是一个人。一个年轻人,穿着灰色的袍子,头乱糟糟的,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一盏刚刚被点亮的灯。
他走到望归树下,停下来,看着辰曦。
“你是辰曦?”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是。”辰曦点头,“你是谁?”
“我叫陆沉。”年轻人说,“我从很远的地方来。走了很久,找了很久。有人告诉我,这里有一盏灯,能照亮所有人的归途。所以我来看看。”
辰曦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找什么?”
“找一个人。”陆沉说,“我妹妹。她走丢了,很久了。我找不到她。”
“她叫什么?”
“陆小晚。”
辰曦想了想。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她说,“但没关系。灯林里有无数盏灯,每一盏都对应一个人。也许你妹妹的灯,就在这里面。”
她站起来,牵着陆沉的手,走进灯林。
“你跟着我。一盏一盏地看。看到你妹妹的灯,它会告诉你。”
两人在灯林里走着,从这一盏走到那一盏,从金色走到黑色。每一盏灯都在燃烧,每一盏都在光。陆沉看着那些灯,看着它们不同的颜色,不同的亮度,不同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