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人也需要归途。”高峰说。
“嗯。”辰曦点头,“所以他的灯亮了。”
三人不再说话。只是坐着,看着灯林,看着那盏新亮起的透明的灯。
日子一天天过去。源墟的访客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每天都有新面孔从灯林里走出来,每天都有旧面孔消失在树里。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像潮水一样。辰曦不再问他们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她只是每天清晨去灯林浇灯,每天傍晚在望归树下种新的种子。种子越来越多,灯林越来越密,源墟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家。
但有一天,她现了一件奇怪的事。灯林里有一盏灯,从来没有亮过。不是暗,而是灭。彻底地、完全地灭着,像从来没有亮过一样。它很小,很旧,灰扑扑的,藏在灯林最深处,被其他灯的光遮住了。如果不是辰曦每天都要走遍每一盏灯,她根本不会现它。
她蹲在那盏灭了的灯前,看了很久。“你为什么灭了?”她问。灯没有回答。它只是灭着,安静地,固执地。
“你在等谁?”还是没有回答。
辰曦伸出手,轻轻触碰灯芯。灯芯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河水。她没有缩手,只是按着,按了很久。灯芯慢慢地,慢慢地,暖了一点。不是亮,而是暖。从冰凉变成了微温。
“你在。”辰曦说,“你只是睡着了。”
她站起来,从怀里掏出玉瓶,拔开瓶塞,倒了一滴露水在灯芯上。露水是金色的,亮得像一颗小小的太阳。灯芯吸收了露水,但没有亮。它只是更暖了一点,从微温变成了温热。
“不够。”辰曦说。她又倒了一滴。翠色的。灯芯又暖了一点。银色的,透明的,淡红的,浅蓝的,紫的,橙的,青的,粉的,白的,黑的,灰的。她倒了很久,久到玉瓶里的露水用去了大半。灯芯从冰凉变成了微温,从微温变成了温热,从温热变成了滚烫。但它没有亮。它只是暖着,滚烫地暖着。
“你为什么还不亮?”辰曦问。灯没有回答。但它暖着,滚烫地暖着。
辰曦坐在灯下,看着它。她坐了很久,久到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没有动,只是看着,等着。
第三天,灯亮了。不是那种刺目的亮,而是一种温润的、如同晨光般的亮。它照亮了灯下很小一片地方,照亮了辰曦的脸。
“你终于亮了。”辰曦说。灯闪了一下。
“你在等谁?”又闪了一下。辰曦看懂了。它在等她。
“等我做什么?”灯闪了三下。等你种一棵树,在树下等我回来。
辰曦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枚种子。种子很小,小得像一粒尘埃。但它是亮的,亮得像一颗小小的星。
“这是什么颜色的?”她问。灯闪了一下。灰色。
辰曦将种子埋进灯下的泥土里,然后开始浇水。不是用露水,也不是用眼泪,而是用她的血。她咬破手指,让血一滴一滴地落进泥土里,落进种子里。种子芽了。很快,很快。三天就长到了一人高,七天就长到了望归的一半,十五天就长到了和望归一样高。灰色的树,灰色的叶,灰色的花。灰色的灯挂在最高的那根枝桠上,像一颗灰色的星星。
辰曦坐在树下,等着。等了一天,两天,三天。没有人来。但她没有走。因为她答应过,要等。
第七天,一个人从灯林里走出来。一个女人,很年轻,很漂亮,穿着一件灰色的裙子,头也是灰色的,眼睛也是灰色的。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像雪。
“你是辰曦?”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是。”辰曦站起来,“你是谁?”
“我叫灰。”女人说,“灰色的灰。归途的颜色。”
“你在等我?”
“嗯。”灰点头,“等了你七天。”
“为什么?”
“因为你种了这棵树。”灰指着那棵灰色的树,“树在,我就回来了。”
辰曦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去哪了?”
“去找自己。”灰说,“找到了,就回来了。”
“找到了吗?”
“找到了。”灰笑了,“所以我在。”
她走到树下,坐下。灰色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脸映得很柔和。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你等我。”灰闭上眼,“等了七天,没有走。”
辰曦在她身边坐下。
“我会一直等。”她说,“等到所有人都回来。”
灰睁开眼,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