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斌收到那封匿名邮件的时候,正在工位上吃黄焖鸡米饭。
筷子停了。
邮件标题八个字——“你女儿的床位空了”。
他把嘴里的米饭咽下去,感觉像咽了颗钉子。点开正文,附件是个pdf,文件名surf_duarng_pdf。打开一看,不是警告信,是行踪记录。过去三十一天,他每次连公司vpn逛暗网——几点几分上线、待了多久、进了哪些站、自以为删干净的浏览痕迹——全部列在上面。七页纸,精确到秒。
有人盯他,盯了整整一个月。
李文斌手没抖。他干审计十一年,什么样的财务造假没见过,被扒光的又不是只有他一个。真轮到自己头上,反而有种奇怪的平静。他把邮件往下拉。
最后一段,就三行:
“省儿保icu三号楼层。今天下午三点刚腾出来的床位,我给令嫒约上了。保留小时。密码是你加密钱包私钥分片的第三段。”
省儿保。浙大附属儿童医院。全国儿科重症排前三。他闺女李知意要的那种car-t靶向药,整个华东地区只有那儿有正规通道。
李文斌把邮件关了。屏幕切回审计系统,待审的订单数据还挂在那儿。他是某团购平台的高级审计员,每天经手六万条用户消费记录——筛高净值客户、打消费标签、归档。这套标签系统有个外部接口,藏在源码注释里。注释是他亲手写的。
办公桌上摆着本《代码整洁之道》。书签夹在第三十七页,那一章的核心观点是:好代码不需要注释。
他写了一大堆注释。
加密钱包的私钥分片是三个月前搞的。私钥拆成三份:一份存手机安全芯片,一份记脑子里,一份藏在老家书房《算法导论》第页的夹层里。他自认为万无一失。但系统检测到第三段分片出了岔子——他把分片备份到了云笔记的草稿箱,而草稿箱的登录密码,跟公司vpn用的是同一个。
同一个人,同一组密码,守两道门。一道守自己的秘密,一道负责把秘密送出去。
他想删。手指悬在键盘上,犹了豫五秒钟。
来不及了。
【系统提示:目标已确认阅读邮件。心理防线完整度评估:。建议:释放医疗资源诚意信号。】
叶诤在ar界面里看到这条提示时,刚跟张剑锋通完电话。天已经亮透了,百叶窗切出来的光条从他脚面爬到了膝盖。他把视线切到李文斌这条线上。
【李文斌。男,岁,某团购平台高级审计员。工号bj-。女儿李知意,岁,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急需cd-car-t靶向治疗。该疗法未纳入医保,自费部分约万。】
【系统检测其以太坊冷钱包存在私钥分片备份失误。第一分片存手机se安全芯片(安全),第二分片为脑记忆(安全),第三分片存云笔记草稿箱——草稿箱密码与公司vpn密码相同。该密码明文曾出现在o年月某暗网交易私信中。】
【李文斌o年月至月间,利用审计系统外部接口向柬埔寨ip传输高端消费品用户数据约万条。每条数据含:姓名、手机号、收货地址、购买品类、消费频次、支付方式后四位。数据经王德海集团用于精准诈骗。】
四万两千条。每条数据背后都是个活生生的人。被标成“爱买进口奶粉”的宝妈,可能接到假海关的诈骗电话;被标成“月均消费八千加”的白领,可能收到仿冒银行的钓鱼短信。李文斌不是不知道这些数据最终去了哪儿——他只是假装不知道。
叶诤调出李文斌工位的实时画面。大通间办公室,灰色格子间连成一片。李文斌坐靠窗第三排,屏幕背对走廊。左手边一杯溶咖啡喝剩一半,右手边就是那本《代码整洁之道》。
书签还夹在页。
叶诤把那一页的原文调出来。书里写的是:“注释是一种失败——我们没能让代码表达自己的意图。”
李文斌在底下用铅笔画了一行小字:“但我需要让数据表达别人的意图。”
这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桌角摆着个相框,朝里,对着李文斌自己。不是照片,是张a纸对折裁出来的卡片,蜡笔画,五个小人手拉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爸爸加油”。颜色涂得很重,纸面都皱了。大概是画画的时候太使劲,蜡笔断过。
“把省儿保的床位预约成功短信给他。第二条也一起。”
【指令已执行。】
李文斌手机亮了。
两条消息。第一条是浙大儿保的官方短信,床位号、主治医生姓名、入院流程一应俱全,落款盖了电子章。第二条来自匿名号码,只有一行字:
“地佐星的后门被我们现了。他的u盘今天凌晨已解锁。你是下一个。”
地佐星。
李文斌手一抖。咖啡杯晃了,褐色液体顺着《代码整洁之道》的书脊淌下去,浸透第页的书签,把那行铅笔字晕成模糊的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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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地佐星是谁。没见过面,但o年月那封加密邮件里明确提过这个代号。zoa把他们俩安排在数据链条的相邻节点——一个管物流数据,一个管消费数据,两条线在柬埔寨汇合。他不知道那人的真名,但他知道那个后门怎么写的,因为自己写的接口用的是同一套规范。
地佐星被破了。
下一个是他。
李文斌把杯子搁一边,扯了张纸巾吸书页上的咖啡渍。动作很慢,像在擦墓碑。他打开手机里的加密钱包,输入第一段分片。又输入第二段——那一段他背了三个月,从没写下来过。弹窗跳出来:请输第三段分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