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也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试图显得无所谓但失败了的笑容。“解释什么?朋友聊天而已。瑶瑶,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朋友会约周末单独去酒吧?”瑶瑶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微微抖,“朋友会说‘你那个女朋友不是挺独立的吗’?朋友会爱心,你会回摸头?”
“那只是表情包!”凡也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被逼到墙角的急躁,“现代人聊天不都这样吗?你能不能别这么老土,这么上纲上线?”
上纲上线。又一个词。用来把她的质疑定义为“过度反应”,从而消解他行为的严重性。
瑶瑶没有被他带偏。她举起手机,屏幕对着他,上面是那句“周末我陪你”。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像淬了冰。
凡也盯着屏幕,喉结滚动了一下。几秒钟的沉默,像一场短暂而激烈的内心挣扎。然后,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尴尬和恼怒,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几乎是理直气壮的烦躁。
“好,你非要问是吧?”他上前一步,浴巾因为他动作的幅度而滑落了一点,但他没在意,“是,我是跟她聊得来。怎么了?我在新学校,新环境,认识新朋友,有错吗?她理解我的压力,懂我的抱负,不像你,整天就是狗、猫、钱、论文、‘你为什么不理我’!”
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瑶瑶身上。但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冷。
“所以,”她缓缓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你跟她,到什么程度了?”
凡也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了一声。“你觉得到什么程度就到什么程度吧。反正我在你心里已经是个混蛋了,不是吗?”
他没有否认。甚至没有试图辩解“我们只是朋友”。这是一种更残忍的承认:用不承认来承认,用“随你怎么想”来回避正面回答,同时把责任推给她——“是你非要这么想的”。
瑶瑶看着他。这张脸她吻过无数次,这双眼睛她曾以为盛满了对她的爱,这张嘴说过无数句“我爱你”、“我只要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现在,这张脸写满了不耐烦,这双眼睛避开了她的目光,这张嘴正在说出推卸责任的话。
她突然想起那个腐烂的苹果。外表看起来还完整,甚至光滑,但内里已经坏了,从核心开始,无声无息地,蔓延到整个果实。
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外表看起来还在——同居,养宠物,偶尔见面,偶尔亲密。但内里,早就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从某个核心开始腐烂了。也许是从他第一次说谎开始,也许是从他推搡她开始,也许是从他说“狗就是宠物别太投入”开始。一点一点,无声无息,直到今天,当她终于切开表皮,才现里面已经烂透了。
“你们上床了吗?”瑶瑶问,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可怕。
凡也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别开了脸。
沉默。就是答案。
瑶瑶点了点头,像确认了什么早已知道的事情。她把手机递还给他,动作很轻,很稳,像在归还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物品。
凡也接过手机,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冰凉。
“瑶瑶……”他开口,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试图挽回的慌张,“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她只是……一时糊涂……我压力太大了,我需要……”
“需要理解你抱负的人。”瑶瑶替他说完,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需要懂你压力的人。需要不像我这样整天‘狗、猫、钱、论文’的人。”
她顿了顿,看着他。“凡也,你知道吗?Lucky上周化疗后呕吐了一整夜,我抱着它坐在浴室地板上,直到天亮。公主的吊床绳断了,它摔下来,腿瘸了三天。我的论文导师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再不交就挂科。打工的餐厅经理说,我再请假就滚蛋。”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这些时候,你在哪?你在跟理解你抱负的人聊天,在约周末的酒吧,在摸头表情。”
凡也的脸色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瑶瑶摇了摇头。
“别说了。”她说,“我不想听解释,不想听道歉,不想听‘我压力大’、‘我一时糊涂’。我听够了。”
她转身,走向卧室。脚步很稳,没有踉跄。
“瑶瑶!”凡也在身后喊她,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实的、近乎恐慌的急切,“我们谈谈!你别这样!”
瑶瑶在卧室门口停下,但没有回头。
“谈什么?”她问,声音飘在空气里,像一片即将消散的羽毛,“谈你怎么一边跟我说‘周末回来’,一边跟别人约‘周末我陪你’?谈你怎么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在酒吧里,背景里有清脆的笑声?还是谈那只狗——你口中‘够买三只新的’的狗——现在正趴在地上,靠化疗勉强活着,而它的医药费,有一部分是你妈逼你转的‘狗的治疗费’?”
她每说一句,凡也的脸色就白一分。他站在原地,浴巾完全滑落了,但他浑然不觉。赤裸的身体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苍白而脆弱,像一尊正在崩塌的石膏像。
“瑶瑶……对不起……”他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破碎,“我真的……对不起……”
瑶瑶没有回应。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不是摔,是轻轻地关上。咔哒一声,锁舌弹入,像某个阶段的终结。
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住自己。
没有哭。眼睛干涩得疼,但流不出眼泪。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但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疲惫。
原来真相是这样的。清脆的。像那个女声一样,清脆地刺破所有伪装,所有自欺欺人,所有“也许他会改”、“也许还能挽回”的微弱希望。
他和别人上床了。
在她为他们的狗奔走治疗时,在她为他们的生活精打细算时,在她因为抑郁和流产而挣扎时,他在另一个城市,和另一个女孩,聊着天,约着会,上着床。
多么清晰。多么简单。多么……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