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的春天来得迟,走得也磨蹭。溪边的野桃刚爆出点粉骨朵,一场夜雪又给捂了回去,蔫头耷脑地挂着冰凌子。
林昭盘坐在“泉眼”边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上,已经第三天了。
右手按着那团温润的光,晶化的掌心下,能量像心跳一样平稳地搏动。可她的眉头却微微蹙着——不是疼,是种说不出的别扭。像穿了一件浆洗过头的衣裳,布料硬挺挺地蹭着皮肤,哪儿都不对劲。
“还没完?”萧凛的声音从木屋门口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他端了个粗陶碗走过来,碗里是熬得浓稠的小米粥,米油凝成一层亮晶晶的皮。粥是苏晚晴去年秋天留下的方子,说能“安神”——虽然他们俩现在神不神的难说,但这习惯保留下来了。每天清晨,萧凛都会生火熬上一小锅,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响上一阵,好像日子就还在烟火气里泡着。
林昭没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萧凛把碗放在她身边的石头上,自己挨着她坐下。粥的热气袅袅升起来,混着昆仑清晨特有的、带着冰碴子味儿的空气,钻进鼻子里。他盯着她侧脸看了会儿,忽然伸手,用指背碰了碰她的颧骨。
凉的。
不是平常那种温润的凉,是有点扎手的、像冰窟里刚捞出来的凉。
“你……”萧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换了个说法,“听见啥了?”
林昭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瞳孔里映着“泉眼”的柔光,显得有点空茫。
“杂音。”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很多……很乱的杂音。”
“又是脉冲?”
“不只是。”林昭把右手抬起来,对着晨光看。晶化的手臂通透,能看见里头细微的能量流——平时是柔和有序的淡金色波纹,此刻却在某些角落,缠着几缕极淡的、暗红色的絮状物,像清水里滴进了血丝,缓慢地扭动着。
她看着那几缕红色,看了很久,才接着说:“以前的脉冲,像敲门。笃,笃,笃,一下是一下。现在……”她顿了顿,似乎在找词,“像好多人同时在说话。有敲门声,有脚步声,有挪椅子的声音,还有……喘气声。”
萧凛的眉头拧起来。他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先吃。”
林昭顺从地张嘴。粥是温的,米粒煮开了花,滑进喉咙里,带起一点久违的、属于食物的暖意。她咽下去,这才觉得舌尖有点木——刚才竟然没尝出味道。
“三天了,”萧凛一边喂她,一边说,“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就是……”林昭又吃了一口粥,慢慢说,“那边不只‘一个人’在回话。而且,有些‘声音’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饿。”林昭吐出这个字,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放下手,看着掌心那些暗红的絮状物,“有些波动里……带着‘饿’的感觉。不是肚子饿,是……像冬天里饿急了的狼,盯着猎物时,那种眼神。”
萧凛喂粥的动作停住了。
山谷里忽然安静下来。连风都像是屏住了呼吸。只有溪水还在不知疲倦地哗啦哗啦,衬得这片安静更沉,更压人。
“能分清楚吗?”萧凛问,“哪些是‘敲门’的,哪些是……‘狼’?”
林昭摇头:“太远了。就像你在山这头,听见山那头有集市,人声鼎沸。你能听出热闹,能听出大概有卖菜的、有吆喝的、有吵架的,可分不清谁是谁,更分不清里头混没混进贼。”
萧凛不说话了。他把碗里剩下的粥几口喝完,陶碗搁在石头上,出“磕”的一声轻响。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溪边,掬了把冰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他下巴往下滴,他也没擦,就这么仰头看着天。
天是那种高原才有的、湛蓝湛蓝的颜色,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琉璃。阳光毫无遮挡地泼下来,亮得晃眼。
可这片晃眼的蓝上头,那些看不见的深空里,正涌来无数嘈杂的、带着饥饿感的“声音”。
“得告诉珏儿。”萧凛转过身,脸上水光未干,“不管是什么,得让他们有个准备。”
林昭没反对。她扶着石头站起来,腿有点麻——维持一个姿势太久了,晶化的关节出极轻微的“咔”声。她活动了一下脚腕,说:“信可以写。但怎么说?说天上可能有狼?证据呢?就凭我感觉‘饿’?”
这话把萧凛问住了。
两人正沉默着,山谷入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铃铛声——叮铃当啷,脆生生的,打破了山谷的寂静。
是他们设的警戒铃。有人来了。
萧凛几乎是瞬间就闪到了林昭身前,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虽然那剑十年没出过鞘,但动作成了本能。
来人是老鬼。
老头儿还是那副打扮,灰扑扑的短打,腰间挂个酒葫芦,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不是真瘸,是习惯。他手里拖着个不小的麻布口袋,袋底蹭着地,窸窸窣窣响。看见萧凛戒备的架势,他咧开嘴,露出几颗黄的牙:“哟,还知道紧张?老夫还以为你们俩修仙修得连怕字咋写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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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来了?”萧凛松了手,但眉头没松开,“不是说好了,今年秋天再送补给?”
“等不到秋天了。”老鬼把麻布口袋往地上一扔,出沉闷的“噗通”声。他喘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口袋上,摘下酒葫芦灌了一口,这才抹抹嘴说:“京城出事了。”
林昭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珏儿。”老鬼看出她脸色,摆摆手,“是格物院。就那什么……星象观测组。半个月前,他们那台最金贵的‘浑天镜’——墨棋那小子捣鼓了好几年那玩意儿——炸了。”
“炸了?”萧凛声调拔高,“怎么炸的?”
“说是观测的时候,镜片突然过热,自己裂了。崩飞的碎片伤了三个博士,其中一个伤到眼睛,怕是保不住了。”老鬼又灌了口酒,咂咂嘴,“怪就怪在,炸之前,那镜子正对着北斗方向,记录什么东西。炸了之后,他们从残骸里扒拉出一卷烧焦一半的纸,上头画了些鬼画符。”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头是一张焦黄的纸,边缘卷曲黑,确实烧得只剩半张。纸上用炭笔潦草地画着些线条和符号——不是字,更像某种抽象图案。线条扭曲交错,有些地方特意描粗,组成一个古怪的、仿佛无数眼睛叠加在一起的图形。
林昭接过纸,只看了一眼,后背的寒毛就竖起来了。
那图形……和她这三天在能量流里“听”到的、那些暗红絮状物扭动的节奏,莫名地重合。
“这图……”她声音有点干,“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