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议会的会场设在凤栖谷外围一处名为百鸣崖的天然平台上。崖面宽阔如广场,三面凌空,背靠一面被赤金色藤蔓覆盖的断壁。藤蔓深处嵌着大小不一的天然晶石,每一块晶石内部都凝固着一道古老的妖纹,那是梧洲历代妖族强者在突破瓶颈时以精血刻下的印记。晶石在晨光中折射出深浅不一的赤金色光芒,将整片崖面笼罩在一层柔和而庄严的光晕之中。那些光芒并不刺眼,如同一层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旧漆,落在每个人身上时都带着一种近乎温驯的重量——不是压迫,是提醒。提醒你站在这里之前,已经有很多人站过了;提醒你坐着的这块青石,被无数双手抚摸过、被无数道目光凝视过、被无数句争论的余音浸润过。
顾思诚站在崖面边缘,目光越过围坐的各族代表,望向远处那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梧桐林。那里是凤栖谷的核心,天凤妖皇闭关之处,也是整座梧洲大陆的灵气枢纽。他能感知到那片林海深处有一股极其庞大而古老的气息,如同整座大陆的心脏在无声跳动,沉稳、绵长、带着一种历经万载后沉淀下来的重。那气息今日比昨日弱了一线——妖皇的闭关已经到了最关键的阶段,天劫的气息正在从遥远的天外缓慢渗透下来,如同一片乌云在地平线上缓缓堆积,暂时看不见,但已经让所有感知敏锐的生灵都本能地绷紧了脊背。
三十年了。影痕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道,这地方我来了不下百次。每次踏上来的时候,心里都还在想——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顾思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影痕今日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袍,腰间依然挂着那枚被磨得亮的令牌,但他今日没有把令牌别在腰带正面,而是反扣在内侧,只露出一个边缘。这个细微的改变意味着——他今日的立场不是暗影联盟的领袖,而是万妖议会的普通议员。有些话,以领袖的身份说了就不算数了;以一个普通议员的身份说,反而能让人听进去。
现在有答案了?顾思诚问。
影痕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下巴,朝会场中央示意:你看看那些人。
顾思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百鸣崖的会场呈半环形排列,座位以青石雕琢而成,从低到高逐级抬升。最内圈坐着高等妖族的代表——虎人身,狮鬃如焰,狐尾盘腰,每一道身影都透着元婴中期以上的修为气息。他们的姿态松弛而从容,有的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有的与邻座低声交谈,有的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石桌,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他们的目光偶尔扫过外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俯视——那俯视并非刻意,而是一种被几千年血脉制度磨出来的习惯性姿态,如同一个人坐在高处久了,看下面的事物时自然就会把头低下去一点。
中圈坐着中下级妖族的代表。猫妖、犬妖、鹿妖、兔妖,甚至还有几只身形矮小的鼠妖。他们的穿着比三十年前得体了许多,腰间的储物袋虽然简陋,但至少证明他们有了可携带的东西。他们的坐姿比高等妖族端正得多,甚至有些僵硬——一种我来坐在这里,但我还不能完全相信自己有资格坐在这里的紧张。有的人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有的人每隔一会儿就悄悄调整一下坐垫的位置,像是怕自己坐得太久了会把座位坐皱。
最外围是旁听席。几十个年轻的妖族站在那里,大多刚筑基或金丹初期,各族的年轻子弟,目光火热而沉默,像是一堆尚未被点燃的干柴。他们站了一整个上午,没有人坐下,也没有人抱怨。有的人手里攥着一卷薄薄的笔记,有的人在掌心反复描画着什么符号,有的人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会场中央那些正在说话的人,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三十年前,影痕的声音很轻,这些人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他们只能站在百鸣崖下面的山谷里,听上面传下来的消息——如果上面愿意传的话。现在他们站上来了。
然后呢?顾思诚问。
然后他们现,站在这里和站在下面最大的区别是——站在这里的人要说话。不能只听着。影痕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但说话这件事,比站着难得多。他们还在学。
他说这句话时,会场中央一位苍老的虎妖起身了。他的身形高大,即使年迈依然如同一座将倾未倾的石塔,鬃毛已经从赤红褪成了灰白,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依然锐利如刀。他是烈虎族的现任族长,虎啸。高等妖族中资历最老、也是最坚定的传统派代表人物。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整个会场安静了一瞬——不是因为他释放了威压,而是因为他站在那里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威压了。那威压不来自修为,来自资历。三百年的族长履历,足够让任何想要开口反驳的人先在心里掂量一下自己够不够格。
诸位。虎啸清了清嗓子,声音浑厚如滚石,又一年了。有些话我每年都说,今年还是得再说一遍——边境的局势越来越紧。瀚洲那边的人族在边境增兵了。据可靠消息,至少有三个元婴期以上的修士驻守在铁血关。西边的兽人族也在蠢蠢欲动,霸洲的百族联盟虽然自己还没动手,但他们的斥候已经出现在我们的猎场边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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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所有中下级妖族代表身上停顿了一息:梧洲的领地有限。灵田的数量有限。灵石矿脉的产量有限。人口却在增长。议会的席位也在增长,每多一个席位,就要多养一张嘴。有些族的繁衍度……太快了。
他说到太快了三个字时,目光极其精准地落在了几个鹿妖和兔妖代表的脸上。那几个代表微微一怔,随即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指节白;有人咬住了下唇,但没有说话。他们知道这只是开始。
老规矩。虎啸收回目光,声音沉了一分,在大规模冲突真正爆之前,主动释放部分压力。派妖族战士南下,越过瀚洲边界,试探人族的底线。成功了,抢到资源,缓解梧洲的供养压力。失败了,损失的也是战士,不是……不是所有族群的生计。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会场中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他原本想说的后半句是什么——损失的也是战士,不是种地的平民。这句话没有说出口,但它沉默地悬在空气中,比说出来更加刺耳。鹿妖老者身后的一个兔妖少女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旁边的犬妖少年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没有说任何话,只是轻轻地、稳稳地按着。
会场安静了三息。然后一个鹿妖老者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的修为只有金丹中期,身形瘦小,弯腰驼背,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面上出极轻的挪动声,那声音在安静的会场中格外清晰,如同一块石头落入水面,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虎啸族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你说人口增长太快。可你有没有想过,三十年前我们鹿妖部落的人口只有现在的一半?为什么增长了?因为我们有了学堂,孩子不再死那么多;因为我们有了灵药,产妇不再难产而亡;因为我们有了存粮,冬天不再饿死人。这些是谁给的?是万妖议会。是暗影联盟。他顿了顿,声音高了一分,是你每年都在反对的那些议案。
虎啸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他身侧一个年轻的虎妖——看上去像是他的孙子辈——嘴唇动了动,想要开口,但被虎啸轻轻抬手拦住了。那动作极其细微,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顾思诚看见了。虎啸并非没有听到那些话,他只是还在斟酌如何回应。
你说要派战士南下。鹿妖老者继续道,声音平稳得像一根被风吹了太久的旧木,虽然表面有裂纹,但还没有折断,可那些战士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是我们鹿妖的、兔妖的、犬妖的。你们烈虎族的战士身披铁甲、乘坐灵兽,每次冲锋都有高等妖族的法宝护身。我们的孩子拿的是木盾和骨刀,走在最前面当炮灰。你管这叫压力释放?这叫用我们的命,换你们的地
虎啸的脸色沉了一分,但没有怒。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山中的回音落定前最后的余震:我说的是事实。梧洲的土地就这么多,资源就这么多。你不消耗人口,资源怎么分?分少了大家一起饿死,还是分多了你们的部族继续膨胀?
鹿妖老者的嘴唇动了动,正要回话,一道清朗的声音从旁听席那边传了过来:——梧洲的土地就这么多?这话对了一半。
全场目光转向说话之人。顾思诚。他不知何时已经从崖边走到了会场中圈的边缘,身上没有穿任何显眼的服饰,依然是最寻常的边荒商旅装束。但他站在那里时,整个会场的气流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调整了一下,连虎啸身后的那面晶石墙壁都在这一刻微微亮了一瞬。那亮光极短,如同有人在水底深处轻轻磕了一下手指,随即又恢复如常。
虎啸眯起眼:你是……昆仑的顾先生?
是我。顾思诚没有往前走,只是停在原地。他的袖子微微动了一下,那是量天尺在袖中轻轻转了一个方向——不是刻意的,只是一种感知到需要被感知的本能反应。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虎啸身上,如同一个人站在一间堆满了旧物件的屋子里,不急着翻找什么,只是先环顾一圈,确认哪些东西还能用,哪些已经朽了。你说土地就这么多,资源就这么多。这话对。但你说只能这么分,这话不对。
他抬起手指了指脚下的地面:你们脚下这片百鸣崖,是用什么砌的?青石。石料从哪里来?从东面的采石场挖出来的。三十年前那座采石场只有三间棚屋、二十个矿工。现在呢?多少?
虎啸没有回答。影痕在旁边接话,声音恰到好处地填补了那短暂的沉默:现在有十二间工坊,两百六十三个矿工,一年产的青石足以铺满三个凤栖谷的广场。还多了十条货运通道,把石料运到梧洲各地修桥铺路。
采石场没有变大。顾思诚说,山还是那座山。但开采的方法变了、运输的方法变了、分配的方法变了。同样的土地,三十年前只能养一万人,现在能养一万五千人。一样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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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中圈那些中下级妖族代表,声音平稳而清晰:梧洲的土地资源有限——这是事实。人口在增长——这也是事实。但资源有限与生存空间不足之间,未必只有打仗消耗人口这一条路。你们争的,归根结底是生存空间。而扩大生存空间的方法,至少有两种。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提高现有土地的产出效率。同样的灵田,用更好的耕作方法、更精良的灵具、更合理的轮作制度,可以让产量翻倍。这不需要多占一寸土地,只需要改变做事的方法。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通过合作来拓展空间,而不是通过战斗。梧洲的南面是瀚洲,人族也有大片土地。与其派战士南下送死,不如谈判——开放边境贸易,用梧洲的特产换人族的粮食和灵矿。人族缺妖族的灵药和矿石,妖族缺人族的粮食和法器。这笔账,两边都会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