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漓姐姐!蝶语跑过来抓住她的袖口,力道不重,像是怕一用力雪漓就立刻消失似的。
瘦了。雪漓说。
没有!蝶语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你看,昨天我还吃了三碗灵谷饭。影痕说我这身材最多再撑三十年就得换新袍子了。
雪漓看着她,阳光从树叶缝隙中漏下来,落在蝶语那对猫耳边缘的绒毛上,染成了一层淡淡的光晕。那双眼睛依然亮而快活,像一条刚刚解冻的溪流,从远处看时只觉得波光粼粼,只有蹲下身去掬一捧水,才能摸到那流水底下有一层细而坚韧的薄冰已经结了很久,却不曾冻住水面。
你这边的人手够吗?雪漓问。
蝶语歪头想了想,又恢复了那种快活的神色:够啊。够不够都这么过来了。倒是你……她的声音忽然轻了半度,雪漓姐姐,你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天亮。
蝶语没有说话。她低下头,伸手帮那个猫妖男孩又校准了一笔。那弧线落定时恰到好处地收在节点上,符文整体亮了一下,随即暗淡下去,像是一个刚刚开始呼吸的生命,安静而完整。
这一笔画得很好。蝶语说。男孩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半边的虎牙。
蝶语没有抬头,只是对着地上那道符文说:雪漓姐姐,你走的时候别跟我道别。我怕……我怕我到时候哭。
雪漓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阳光落在蝶语的眼睫上,在她脸颊上投下一道极淡的阴影。雪漓说,我不跟你说再见。她转身离开时,没有回头看蝶语。但她走过街角时,身后传来那群幼童的笑闹声,还有蝶语压低了嗓子的一句——别闹别闹,继续画,你们要是画得比我好了我就请你们吃糖。
傍晚时分,百鸣崖西侧的那棵古柏下,苍骨找到了赵栋梁。狼族的骨架在高强度的修炼中完全长开了,肩背宽厚如同一堵活动的墙。他走路时步子极大,一迈就是寻常修士两步的距离,落地时地面微微下陷,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你明天就走了,苍骨说,走之前打一场。
赵栋梁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什么规矩?
不用法宝。就拳脚。苍骨的獠牙从嘴角探出,我这些年练了一套狼族的骨爆拳。但我一直拿不准自己到底能打到什么程度。
赵栋梁站起身,卷了卷袖口:来吧。
苍骨一步踏出,右拳裹着一层暗沉的灰白色光晕,拳风撕开空气时出低沉的鸣响。赵栋梁没有闪,只是侧身半步,左手成掌,在那道拳风即将临体的瞬间,掌心精准地贴上了苍骨的拳面。力道在他掌心流过一瞬,然后被他用一道极为柔和的暗劲引向地面。大地微微震颤了一下,苍骨的身形一滞,拳面的灰白光晕在他掌心前急震荡后,悉数沉入了泥土之中。
再来。
苍骨退后两步,甩了甩麻的右拳,随即咧嘴露出更深的笑容:赵先生,你这一手比我师傅还稳。
你师傅教你的是砸。我教你的是收。赵栋梁说,拳打出去了不算本事,打出去了还能随时收回来才算。
苍骨若有所思,在原地练了三记空拳。收拳时他明显多带了一丝回力,拳面的光晕收束得比之前紧凑了许多。收拳站直时,他朝赵栋梁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几步,在快要离开古柏的阴影范围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赵先生,我明年能打得更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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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百鸣崖另一侧的石台上,顾思诚正在与天凤妖皇进行最后的交割。妖皇没有以真身出现——她的神念凝成了一道淡金色的虚影,悬浮在石台上方三尺处,虚影的面容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她身后那道微微展开的凤翼轮廓。
三件法宝。顾思诚将三件器物依次排开,凤鸣冠、玄羽甲、涅盘令。火羽和树脂已经到手了。
妖皇的虚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如同一面平静的湖:那个叫蝶语的猫妖丫头,三年前她在万妖议会上站起来,背了四组数据。那些数字是她自己一个村一个村跑的,鞋子磨破了好几双才攒出来的。从那时候起我就记住了她的名字。
她停了片刻:你让他们学会站起来说话。这比任何法宝都更重要。顾思诚,梧洲欠你们的人情,我会记着。如果你们找到了一条通往天外天的路,记得给梧洲留一道门。
顾思诚微微欠身,未再多言。当他离开石台时,暮色已经完全落下。百鸣崖上的晶石自动亮起赤金色的光芒,崖边的晚风卷着他衣袖的边角,那风里有草木的呼吸和远处篝火的气味。
赵栋梁已经在崖边等他了。他身旁站着一道高大而沉默的身影——长风。那双苍鹰族的眼睛在暮色中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晕,如同一面被磨了三百年的古镜,终于认出了自己映照了漫长岁月的天穹,出极细的共鸣。
走了。顾思诚说。
三人转身。身后的百鸣崖上,古老妖纹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如同整座梧洲大陆在无声中翻了一个身。明天天亮,他们会离开这片十万大山。但今夜万妖议会的灯火在青藤集各处亮起,每一盏灯火下都有一个人在画符、在记录、在争论、在思考。而那支火把,已经在别处被点燃了,并开始向更远的地方传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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